深冬,寒雪覆了青石阶,五行议事堂内却暖炉烧得正旺,龙涎香袅袅绕着玉柱,衬得殿中气氛愈发沉凝。岁末年终的总议会刚毕,各族长老却未如往年般离席,反倒齐齐端坐玉座,目光扫过阶下立着的五人,神色各有深意。
申屠子夜立在水行方位,白蓝墨绿的袍服纤尘不染,指尖轻垂,周身水泽灵韵敛得极淡,只是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蹙——他隐约觉出不对,往年长老们议事毕便匆匆回府,今日却这般静坐,定是有事。
轩辕神君金纹衣袍挺括,指尖摩挲着腰间玉牌,余光瞥向身旁几人,见子夜眉峰微蹙,闻人翊悬更是踮着脚偷瞄殿门,忍不住暗叹一声,悄悄往墨熙身侧挪了半寸。
容成墨熙指尖捻着一片干枯的青叶,那是方才整理木行岁末卷宗时无意间攥的,此刻叶尖都被捏得发皱,她垂眸望着地面,心底竟莫名慌了起来。
公仪楚人立得最稳,周身石灵凝作淡淡一层,可清冷的眉眼间也掠过一丝局促,指尖扣着袖中的石珠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最沉不住气的当属闻人翊悬,火红衣袍在素色中格外扎眼,他脚边的青砖都被碾得轻响,目光在殿门与长老们之间来回转,嘴里小声嘟囔:“这都岁末了,长老们咋还不走?莫不是要罚我们今年巡查偷懒?”
他声音虽小,殿中静极,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申屠长老轻咳一声,目光率先落在子夜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:“子夜,你今年三十二,执掌水行十五载,申屠族的水泽打理得井井有条,雾山各族都看在眼里。只是,你年岁也不小了,水行一脉需得传承,族中适龄的女弟子不少,你也该挑一挑了。”
话音落,殿中瞬间静得能听见暖炉烧炭的轻响。
子夜眉峰蹙得更甚,清泠的目光抬向申屠长老,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:“弟子一心掌水泽,暂无旁念。”说着,指尖悄悄凝起一缕水泽,想借着殿中水汽隐去身形——这是他最拿手的水隐术,往日巡水脉遇着凶兽,一念便能融于水泽,无人能寻。
可那缕水泽刚绕到周身,便被申屠长老抬手打出的一道金光打散,申屠长老沉声道:“莫耍花样,今日这事,躲不过。”
子夜指尖的水泽散作细碎的水珠,落回袖中,心底暗叹——姜还是老的辣,他的水隐术,竟被长老一眼识破。
这边刚拦了子夜,金族长老便看向轩辕神君,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:“神君,你三十有一,金行执掌十六载,金族灵脉被你梳理得四平八稳,可你孤身一人,金族上下都盼着你能寻个良配,开枝散叶,传承金行血脉。”
神君心中一紧,面上却依旧沉稳,指尖悄然掐了敛神诀——他的敛神术练至化境,能敛去周身所有灵韵,化作殿中一物,往日连子夜的水线都探不到。可他刚敛去灵韵,想化作殿旁的铜鹤,金族长老便抬手掷出一枚金铃,铃声轻响,一道金光缠上他的手腕,将他的敛神术破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的敛神术,是我教的,想在我面前隐身,还差些火候。”金族长老淡淡道。
神君手腕一沉,无奈垂手,余光瞥见子夜投来的一瞥,两人眼中皆是几分无奈。
木族长老紧接着看向容成墨熙,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:“墨熙,你三十岁,木行执掌十五载,青梧林被你护得草木葳蕤,只是女子终究需得有个依靠,族中那几个修习木行的世家子弟,品性皆佳,你不妨见见。”
墨熙脸瞬间红透,指尖的青叶都掉在了地上,她慌忙弯腰去捡,趁势想借着殿中盆栽的草木气息施展木隐术——她的木隐术能融于草木,与绿植浑然一体,往日在青梧林,便是子夜也需寻上片刻才能见她。
可她刚触到殿旁的盆栽,木族长老便抬手引了一缕木灵,缠上她的发梢:“墨熙,你的木隐术需借草木灵气,这殿中的盆栽,早被我封了灵韵。”
墨熙的动作僵在原地,捡起青叶攥在手心,羞得不敢抬头。
公仪氏的长老看向楚人,语气清冷却字字恳切:“楚人,你二十八,石行执掌十七载,望归石径从未出过纰漏,公仪氏的石脉传承,不能断在你这代。族中几个能凝石成纹的后生,都配得上你,择一良配,也是你的职责。”
楚人指尖的石珠都被捏得发烫,她悄悄凝起石灵,想化作殿中的青石柱——她的石隐术能与山石相融,触感纹路分毫不差,往日便是闻人翊悬撞上去,也只当是普通石柱。
可石灵刚凝到周身,公仪长老便抬手打出一道石纹,落在她的肩头:“你的石隐术,需与山石同频,这殿中的石柱,早被我刻了镇纹。”
石灵瞬间散去,楚人垂眸,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无奈,竟也无措起来。
最后,所有长老的目光都落在了闻人翊悬身上,火族长老吹了吹胡子,语气带着几分严厉:“闻人翊悬,你二十七,火行执掌十六载,虽性子依旧跳脱,但火族灵脉也算打理得不错。你看看你,比楚人还大,竟还没个着落,火族的后生都看着你呢,今年必须寻个火行女弟子定下来!”
闻人翊悬瞬间炸毛,跳起来道:“长老!我还年轻!火行执掌的担子重,哪有时间谈婚论嫁!”说着,他指尖凝起灵火,想借着殿中暖炉的火气施展火隐术——他的火隐术能融于火焰,往日躲长老的训斥,往暖炉旁一躲,便无人能寻。
可灵火刚起,火族长老便抬手泼了一杯冷水,将他的灵火浇灭,顺带还赏了他一个爆栗:“你那点火隐术,也就糊弄糊弄族中晚辈,在我面前,趁早歇了心思!”
闻人翊悬捂着头,委屈地瘪嘴,看向身旁四人,见子夜垂眸不语,神君面色沉凝,墨熙羞红了脸,楚人也蹙着眉,瞬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“战斗”,悄悄往子夜身侧凑,压低声音道:“子夜,想想办法啊!你水隐术最厉害,带我们逃了呗!”
子夜瞥了他一眼,清泠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的水隐术被破了,你的火隐术不也栽了?”
“那神君的敛神术呢?”闻人翊悬又看向轩辕神君。
神君无奈摇头,低声道:“金族长老教的我,破得干干净净。”
墨熙也小声接话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的木隐术,也被封了草木灵韵……”
楚人清冷的声音也压得极低:“石隐术,遇镇纹,无用。”
五人凑在一起,低声嘀咕,活像五只被围堵的小兽,想逃却无处可逃,往日里独当一面的五行执掌,此刻在长老们的目光下,竟都没了往日的从容。
申屠长老见他们凑在一起嘀咕,重重敲了敲玉案:“你们几个,别想着躲!今日这事,没得商量!岁末过后,各族都将适龄子弟的名册送来,你们每人至少见三个,若是再推三阻四,便直接由长老们定亲!”
这话一出,五人皆是一僵。
闻人翊悬苦着脸:“长老,这也太霸道了吧!婚姻大事,岂能强求?”
“强求?”火族长老吹胡子瞪眼,“你们五个,执掌五行十五六载,雾山的事你们能扛起来,自己的终身大事,却推了一年又一年!今日便把话撂这,躲是躲不掉的,逃也逃不走,要么自己挑,要么我们替你们挑!”
殿中暖炉的火烧得更旺,龙涎香依旧袅袅,可阶下的五人却觉得周身泛凉。往日里,他们能凭术法纵横雾山,能护水泽、稳金脉、养草木、凝山石、控灵火,可面对长老们的催婚,一身通天术法竟都成了摆设,隐身术被一一识破,躲来躲去竟连议事堂的门都近不了。
子夜指尖轻凝,又一缕水泽绕上指尖,想再试一次水隐术,却见申屠长老目光如炬地看来,只得悻悻散去。轩辕神君靠在玉柱上,金纹衣袍都泄了几分颓然,往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。容成墨熙依旧垂着眸,脸却红得能滴出血来,指尖的青叶都被揉成了碎末。公仪楚人扣着石珠,指节都泛了白,清冷的眉眼间满是无措。闻人翊悬最惨,蹲在地上画圈圈,火红衣袍皱成一团,嘴里小声嘟囔着“我不想成亲”“我要守火族”,却没人理他。
长老们见他们没了反抗的心思,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陆续离席。走出议事堂前,申屠长老还回头瞥了子夜一眼,留下一句:“莫想着逃,申屠族的弟子,个个眼尖,你躲到哪,都能给你寻回来。”
金族长老拍了拍神君的肩:“好好想想,金族的姑娘,个个知书达理,配得上你。”
木族长老拉着墨熙的手,语气温柔:“墨熙,别害羞,见见总归是好的。”
公仪长老对着楚人颔首:“公仪氏的后生,皆品性端方,你可仔细挑。”
火族长老最后踹了闻人翊悬一脚:“别蹲在地上了,赶紧回去琢磨琢磨,明年开春,我要见着你定亲的消息!”
长老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,议事堂内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暖炉烧炭的轻响。
闻人翊悬率先跳起来,踹了踹殿门:“太过分了!简直是仗着辈分欺负人!我的火隐术,好歹也是雾山一绝,竟被一杯冷水浇灭了!”
轩辕神君揉了揉眉心,无奈道:“我的敛神术,还是金族长老亲传,今日算是栽到家了。”
容成墨熙舒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发红的耳尖,轻声道:“往年也只是随口提两句,今日竟这般认真,连术法都被封了。”
公仪楚人指尖的石珠终于松开,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:“躲不掉了。”
五人看向彼此,皆是一脸苦相。往日里,他们是雾山人人敬仰的五行执掌,术法通天,沉稳果决,可一场年终催婚,竟让他们个个破了功,隐身术施展无数次,躲来躲去却连议事堂都没出去,最后只得乖乖挨训,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子夜走到殿门前,推开门,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,落在他的发梢,他抬手拂去,清泠的目光望向雾山的方向,轻声道:“看来,这个年,怕是过不安生了。”
雪还在不停地下,覆了青石阶,覆了议事堂,也覆了五行执掌们那颗想逃婚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