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夜奔
从明德疗养院出来,陈启明直接开车往东。
夜色浓得像墨,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。临海的东郊他从未去过,只知道那里是一片荒芜的海岸线,没有村庄,没有码头,只有礁石和风。
副驾驶上放着那张发黄的地图。红点标注的位置,在临海市东郊十七公里处,一个叫“黑礁角”的地方。地图上没有任何建筑标记,只有一条虚线表示的小路,通往海边。
陈启明的手机响了。是李小海。
“你去哪儿了?老周说你一个人出去了。”
“东郊。”陈启明盯着前方的路,“又有发现。”
“什么发现?”
“可能还有孩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等着,我带人过去。”
“来不及。我先去看情况。”
“陈启明!”李小海的声音急起来,“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,万一——”
“我有共感。”陈启明打断她,“如果那边真的有人,我能感知到。你们天亮后再来,把装备带上。”
他挂断电话,踩下油门。
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。城市的光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一片树林。路越来越窄,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,最后变成两道深深的车辙,在荒草间蜿蜒。
车开不动了。
陈启明停下车,拿起手电,沿着车辙继续往前走。风很大,从海那边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和刺骨的寒意。荒草在脚下沙沙作响,像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移动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眼前突然开阔。
海。
黑色的海,在夜色中无边无际地延伸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空气中满是水汽,冷得刺骨。
陈启明站在海边,四处张望。什么也没有。只有礁石,只有浪,只有风。
他掏出地图,借着微弱的手机光再次确认。红点标注的位置,就在这里。
但这里什么也没有。
他闭上眼睛,张开“共感”。
海浪的声音渐渐远去。风的呼啸渐渐模糊。黑暗中,他开始捕捉那些极其微弱的信号——
没有。什么也没有。
但不对。有一个信号。非常非常弱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。不是从海面传来,也不是从地面传来,而是从……
脚下。
陈启明睁开眼睛,用手电照向脚下的礁石。那些黑色的岩石层层叠叠,看起来和任何一处海边没什么不同。但他的“共感”告诉他,那个微弱的信号,来自岩石的深处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索那些岩石。冰冷,粗糙,没有任何异常。但他没有放弃,一寸一寸地摸过去。
终于,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底部,他的手触到了一道缝隙。
那不是天然的裂缝。边缘太整齐了,像人工切割过的。
他把手伸进那道缝隙,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——是一个把手。他用力一拉,那块巨大的礁石纹丝不动。
不是这样开的。
他继续摸索,在把手的旁边,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。他按下去。
一阵低沉的机械声从地下传来。那块巨大的礁石缓缓向内移动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。
入口。
第二节:甬道
陈启明站在入口处,手电的光束照进去,只能照亮几米远的距离。再往里,是无边的黑暗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身后的礁石自动合拢,最后一丝海风被切断。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死寂。
只有他的脚步声,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
甬道比西郊那个更窄,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。两壁是粗糙的混凝土,上面有和陈旧的字迹,但不是“备战备荒”那种标语,而是一串串数字和日期,像某种记录。
陈启明一边走,一边用“共感”捕捉前方的信号。
那些微弱的光点越来越近了。但和西郊那次不同,这一次的信号更弱,更散乱,像一群游移不定的萤火虫。
他加快脚步。
甬道突然向下倾斜,变成一个陡坡。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,脚下是湿滑的台阶,每一步都可能滑倒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眼前突然开阔。
又是一个圆形空间。和西郊那个一模一样的大小,一模一样的结构,一模一样的透明容器沿着墙壁排列成三层。
但这一次,容器里的不是孩子。
是婴儿。
最小的只有几个月大,最大的也不过一两岁。他们漂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里,闭着眼睛,蜷缩着小小的身体,像还在母体里沉睡的胎儿。
陈启明的手电光束从一个容器移到另一个容器,每移过一个,心脏就被攥紧一分。
一百多个婴儿。一百多个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个世界的生命。
他们在这里躺了多久?
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容器前,把手按在玻璃上。隔着冰冷的玻璃,他感知到了那个小小身体的信号——极其微弱,像风中残烛,但确实存在。
活着。他们都活着。
陈启明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按着玻璃,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。
十七年。
如果这些婴儿在这里躺了十七年,他们应该已经十七岁了。但他们没有长大。营养液的配方,让他们的身体停留在被放进来的那一刻。
他们永远是一岁。两岁。几个月。
永远不会长大。
第三节:编号
陈启明沿着那些容器慢慢走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每一个容器上都有一个编号,和西郊那些孩子一样——B-0001,B-0002,B-0003……一直排到B-0137。
一百三十七个婴儿。
他走到B-0137前面,停下来。那个容器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女孩,蜷缩成小小的一团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。她的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想要抓住什么。
陈启明看着她,想起那七个孩子的刻痕。小海,0-3,0-7。他们死的时候,还能留下自己的名字。但这些婴儿,他们连名字都没有。只有编号。
B-0137。一百三十七分之一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圆形空间的另一侧。那里有一扇紧闭的小门,和西郊那个一模一样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狭小的控制室。和西郊那个几乎一样的布局——墙上挂满了早已不亮的监视器,控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但角落里没有行军床。只有一把椅子,和一张小桌子。
桌子上放着一本笔记本,已经发黄卷边。
陈启明走过去,拿起那本笔记本。封面上写着一行字:
「B组日志」
他翻开第一页。
「2039年3月17日」
「B组第一批婴儿今日入舱。共四十七人,最小三个月,最大十一个月。全部来自临海市及周边地区福利院。父母均签署“自愿捐赠”协议。备注:所有捐赠者均已获得“充分补偿”,不会追查后续。」
陈启明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继续往下翻。
「2039年5月2日」
「B-0012出现呼吸异常,营养液循环系统故障。紧急抢修,已恢复。备注:需加强日常巡检。」
「2039年7月19日」
「第二批婴儿入舱。共五十三人。B组总数已达一百人。」
「2039年9月8日」
「B-0047离世。原因:先天性心脏缺陷,未能在入舱前检出。备注:已按规程处理遗体。家属联系地址无效,无法通知。」
陈启明一页一页翻下去。那些冰冷的记录,记录着一百三十七个婴儿十几年来的每一天。
谁死了。谁还活着。谁需要调整营养液配方。谁的电击参数需要微调。
「2045年12月24日」
「今夜是平安夜。我给B-0087唱了一首歌。她动了动手指。也许她能听见。也许不能。」
这一条的笔迹,和其他不一样。更潦草,更用力。像是写的人,在那一刻终于忍不住。
陈启明翻到最后几页。
「2054年11月3日」
「今天听见消息,西郊那批孩子被发现了。有人把他们救走了。我在这里等了十七年,终于等到了。」
「我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。但我把B组留给你。一百三十七个,一个不少。」
「我叫周明慧。周明远的妹妹。」
「我是他们的妈妈。」
陈启明的手停住了。
周明慧。周明远的妹妹。
这些婴儿的……妈妈。
他合上笔记本,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第四节:周明慧
他走出控制室,回到那个圆形空间。一百三十七个透明的容器,一百三十七个沉睡的婴儿。灯光在营养液里折射出幽蓝的光,像一片人造的海洋。
“你来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陈启明猛地转身。
一个女人站在控制室门口。她看起来大约六十岁,头发全白,脸上布满皱纹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周明慧。
“我等了你十七年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但很稳,“从我把他们放进来的那天起,就在等。”
陈启明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哥哥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明慧打断他,“他让你来的。他死了吗?”
陈启明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可能快了。”
周明慧点点头,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。
“他是好人。也是坏人。”她慢慢走过来,走到那些容器前面,伸出手,隔着玻璃轻轻抚摸那个最小的婴儿的脸,“我们都是。”
陈启明看着她,看着那双布满皱纹的手,看着那些沉睡的婴儿。
“你是他们的妈妈?”他问。
周明慧摇摇头。
“不是亲生的。但我是唯一记得他们名字的人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,递给陈启明。
“每一个都有名字。B-0001叫小安,B-0002叫小宁,B-0003叫小乐……都是我取的。我给他们唱歌,给他们讲故事,陪他们说话。十七年。”
陈启明接过那个小本子,翻开。每一页上,都有一个编号和一个名字。旁边还有手写的记录——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,谁动过手指,谁皱过眉头。
一百三十七个名字。一百三十七个被记住的生命。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他问。
周明慧看着那些容器,很久很久。
“因为我哥哥做的那些事,我有责任。”她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相信那些‘优化人类’的鬼话。我帮他做研究,帮他找婴儿,帮他骗那些父母签字。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启明。
“我不能让他们死。也不能让他们活着。我只能在这里,陪着他们。等有人来。”
陈启明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,在这里守了十七年。一个人。没有老周的父亲那种“赎罪”的沉重,没有李小海那种“寻找”的执念,只是……陪着。
“你愿意带他们走吗?”周明慧问。
陈启明点点头。
“愿意。”
周明慧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陈启明见过的所有光——母亲的光。
“那就好。”
第五节:苏醒
陈启明走到控制台前。和西郊那个一模一样的按钮——启动,停止,紧急释放。
他的手悬在“紧急释放”上方。
这一次,没有犹豫。
按下去。
低沉的嗡鸣声从地下传来。那些容器上方的指示灯,一个接一个,从红色变成绿色。
玻璃门缓缓打开。
一百三十七个婴儿,一个接一个,从十七年的长梦中醒来。
没有哭声。没有叫声。他们只是睁开眼睛,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,看着那张陌生的脸。
第一个睁开眼睛的,是B-0137。那个最小的女孩。她漂浮在营养液里,小小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然后,她的眼睛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亮,里面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困惑,没有任何属于“人”的情感。只有一片纯净的空白。
但陈启明的“共感”捕捉到了那片空白之下,极其微弱的波动。
那不是痛苦,不是快乐,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情感。
那只是……活着。
周明慧走过去,轻轻把那个女孩从容器里抱出来。她那么小,那么轻,像一片羽毛。裹在周明慧的旧外套里,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。
“小月。”周明慧轻声说,“妈妈在。”
那个女孩的眼睛眨了眨,看着周明慧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。只是一个小小的、无意识的肌肉运动。
但周明慧哭了。
陈启明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婴儿一个接一个被抱出来,看着周明慧一个一个叫他们的名字——小安,小宁,小乐,小月。一百三十七个名字,一百三十七个被记住的生命。
他想起了那七个孩子的刻痕。他们死的时候,最大的不到十岁。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还在试图留下自己的名字。
这些婴儿没有留下名字的能力。但有人替他们留下了。
他走到控制台前,拿起那本泛黄的笔记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那里有周明慧写的最后一行字:
「如果有一天有人来,请告诉那些孩子——有人爱过他们。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。」
陈启明合上笔记本,放进口袋。
他转身,看向那个通往地面的甬道。
天快亮了。
第六节:黎明
陈启明抱着最小的那个女孩,第一个走出入口。
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。海面上泛着鱼肚白,风小了些,浪也温柔了些。远处的礁石上,站着几个人。
李小海。老周。还有几个渡鸦的队员。
他们看见陈启明出来,看见他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,谁也没有说话。
李小海走过来,看着那个女孩。她很小,小得让人心疼。裹在陈启明的外套里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“她叫什么?”李小海问。
陈启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“B-0137。”他说,“但她的名字叫小月。”
身后,周明慧抱着另一个婴儿走出来。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一百三十七个婴儿,被一个一个抱出那个黑暗的甬道,迎接他们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黎明。
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。
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,洒在礁石上,洒在那些小小的脸上。
小月睁开眼睛,看着那片光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的嘴角,又动了动。
这一次,那真的是笑了。
第三十四章预告:十七年前的名单
一百三十七个婴儿被紧急送往临海市各大医院。消息传出后,整个城市再次震动。媒体疯狂追访,有人在网上发起“为无名婴儿寻找父母”的行动,短短二十四小时内收到上万条线索。但与此同时,也有人开始质疑——这些婴儿的“父母”真的存在吗?他们真的是从福利院“合法收养”的吗?周明慧在安置过程中突然晕倒,被送往医院。昏迷前,她塞给陈启明一张发黄的纸片,上面是一串数字和字母:「2038.12.17 / LH-037 / ZM」。那是她十七年前偷偷记下的,第一批婴儿的来源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