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年后，人类离开了地球，在银河系建了很多殖民地。星际旅行变得很平常。考古不再只看地球上的遗迹，开始去宇宙里找那些被遗忘的星球。X-973就是其中一个。
这颗星球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编号。地上全是沙子和碎石头。空气太稀薄，人没法呼吸。白天很热，晚上很冷，温差太大，金属都会裂开。这里的信号很差，导航经常失灵。它被标记为“低价值探索区”，很少有人来。偶尔有考古队过来拍几张照片就走了。
欧阳振华是考古队最底层的人。他负责在外面勘探、记录数据、修设备。他三十岁左右，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。皮肤粗糙，长期在恶劣环境工作让他显得更沧桑。他穿一套灰色工作服，肩膀已经磨破了。背包也很旧，但很结实，是他自己补过三次的。
原定昨天上午撤离。可突然来了磁暴，打乱了计划。运输舰没按时回来接人，队伍被迫分散撤离。他在做最后一次扫描时和主力失联。等他跑回集合点，只剩一个空平台和几根倒下的标记桩。
他已经一个人在这颗星球上走了三十六个小时。
营养膏还剩半包，藏在衣服内袋里，舍不得吃。水囊挂在腰上，晃一晃，里面的水不到三百毫升。氧气装置的电量灯变红了，显示还能用不到四小时。头灯还能亮，但他一直没开，为了省电。白天靠太阳认方向，晚上躲在岩石后面，靠着体温撑着。
他的右脚踝扭伤了。昨天过碎石区时踩空，摔进裂缝，靠一根断掉的支撑杆才爬出来。现在走路一瘸一拐，速度只有平时一半。每走一步小腿都疼，但他不能停。
不能停。
一停下就会死。
风又起来了。黄沙被吹上天，像一堵墙压过来。视线很快降到五十米以内。他停下，背靠一块黑石头喘气。嘴唇干裂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手画的地图——是凭记忆画的区域轮廓，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。
他知道这里靠近古文明遗迹带边缘。地图上标过可能有建筑，但从没人深入查过。如果前面真有遮蔽物，也许能撑过今晚。
他看了两分钟地图，抬头看了看风向和石头的磨损面。风从东南来，所有露出来的石头都被磨成朝西北的方向，说明这里常年刮同一个方向的风。结合地形，他判断自己正处在缓坡的背风处，往旁边走可能更容易找到埋着的建筑。
他收起地图，把最后一点水含在嘴里润了润喉，没咽。三秒后吐掉，开始慢慢横着走。
沙地松软，每一步都往下陷。他走得很慢，但很稳。包里的工具碰着背，发出轻响。匕首插在大腿外侧，随时能拔出来。他不需要对付野兽——这地方活不了生物——但他需要它测试东西结不结实，或者紧急时切割材料自救。
两个小时后，他在一片沙丘下发现了那个拱门。
只露出三分之一，其他还在沙里。材质不是金属也不是普通石头，表面有一层暗光，像是高温烧过的。门框边上刻着模糊的纹路，看不清内容，但明显是人为的。
他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先用匕首敲了敲门框，听声音判断牢不牢。又用手推了推墙，确认不会马上塌。然后才弯腰钻进去。
里面是个大厅。
比外面看着大，至少二十米见方。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，有些碎了，但整体还好。墙上有些浮雕，图案残缺，只能看出有人形和星星的组合。
他打开头灯。
光照到中间时，照到了那块石碑。
一人高，通体黑色，立在一个矮台上。表面有很多裂纹，像是被打过很多次。但它中心有一点蓝白色的光，非常弱，如果不是周围太黑，根本看不见。光一闪一灭，频率像心跳。
欧阳振华走近。
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。他在离石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，不敢再靠近。伸手轻轻碰了碰碑面。
指尖有轻微震动，像是里面有电流，又像某种机械跳动。但不是电。温度正常，摸起来冷而硬，像玄武岩混了陶瓷。
他收回手，盯着那点光。
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爷爷住在山脚的老屋，每年冬天教他背一段口诀，叫《玄元诀》。村里人都说那是迷信，没人练成过。但他从小就记住了。
有一句是：“古物通灵，心诚则应。”
当时不懂，现在想起来，好像有点贴眼前的情况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经过氧气装置，带着一股金属味。他知道这东西撑不了多久了。一小时二十分钟后会彻底停机。到时候要么找到出路，要么死。
他再看向石碑。
光还在闪，节奏没变。
他低声说：“如果你真有灵，帮我一次。”
话刚说完，那光好像快了一下。
他眨眨眼，以为看错了。
可接着，光真的亮了一点，持续三秒，又恢复。
但他确定，不是幻觉。
有回应。
这块碑，听到了。
他心跳加快。
手指有点发紧。不是怕，是一种感觉——这是机会。
他慢慢抬起双手，放在石碑两边，不碰上去，只是虚按着。双脚分开，站稳。这是他想大事时的习惯动作，今天也一样。
他闭上眼，集中精神。
脑子里默念《玄元诀》的第一段。不出声，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过。
“天地初开，混沌分阴阳……”
一边念，一边注意石碑的变化。
一开始没反应。
三秒，五秒，十秒过去。
就在他准备放弃时，掌心下方突然传来更强的震动。
嗡——
一声低响从碑里传出，整个大厅的空气都颤了一下。地面微动，头顶掉下几粒小石头。
他睁眼。
石碑中心的光变强了，从闪烁变成稳定亮起。蓝白的光晕照亮了他的脸。
他还来不及反应，光一闪，空中出现一道竖着的画面，浮在碑前。
画面晃了几秒，稳定了。
是一行字。
古老的文字，结构复杂，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。但奇怪的是，他能看懂。
“检测到生命体接触，意识波动符合激活阈值……启动初级交互协议。”
欧阳振华愣住。
这不是预设程序，也不是广播。这是回应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很干。
然后听见自己声音，有点抖：
“你能听懂我说话？”
画面刷新。
新字缓缓出现：
“接收中……解析语义……匹配数据库……尝试建立沟通链路。”
光屏闪了一下。
第三行字出现：
“警告：外部能源枯竭。建议立即接入供能接口以维持系统运行。否则将在67分钟后关闭所有功能。”
欧阳振华低头看氧气装置的读数。
还剩一小时十三分钟。
差不多。
他抬头盯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嘴角一扬就没了。
但他确实笑了。
三天了。
他一个人在这鬼地方走了三天，快死了。
现在，一块石头告诉他，只要供电，就能活。
这算什么？
荒唐？奇迹？还是转机？
他没时间多想。
他只知道，他还没输。
他转身走向背包，拉开主仓，翻出便携电源——考古队标配的设备，能输出稳定电压，最多撑六小时。他检查电量，还有58%，够用。
他拆下氧气装置的备用电池，连同电源一起拿到石碑旁。
地上有凹槽，形状正好和接口匹配。
他小心地把两个电池放进去。
咔哒一声。
连接成功。
石碑的光一下子变亮。不再是微弱照明，而是照亮整个大厅。光晕一圈圈扩散，在地上形成复杂的图形，像某种阵法。
空中文字再次更新：
“外部供能接入，系统重启中……”
“核心数据库加载完成。”
“识别用户身份：无权限个体。”
“启动应急引导模式。”
“请选择操作项：
获取生存辅助信息
启动环境监测系统
激活紧急通讯信标
其他自定义指令”
欧阳振华盯着选项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出手，在空中点了第一项。
光屏刷新。
新文字出现：
“正在扫描周边环境……”
“检测到以下可用资源：
地下水源（深度8.7米，需钻探）
可修复型太阳能收集板（位于东侧崩塌区）
废弃供氧装置滤芯（可替换使用）”
他眼睛亮了。
还有救。
他猛地回头看向入口方向，好像已经看到自己走出这里，回到人群。
但他很快冷静下来。
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。
他看向石碑，低声说：
“我要活下去。”
说完，他双手再次放到碑两侧，掌心靠近但不接触，像是在等某种回应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