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十月初八,京城。
入冬后的第一场雪,落得比往年更早一些。
沈清芷立在凤仪宫窗前,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庭中那丛青竹已被积雪压弯了腰,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,不曾折断。
她轻轻抚过小腹,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。
三个月了。
腹中的孩子,已经三个月了。
那日在江南明德书院,她跪在父亲灵位前,告诉他这个好消息。她仿佛看见父亲在天上对她笑,那笑容里满是欣慰。
“娘娘,”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陛下派人传话,说西域使臣今日入宫朝见,请您一同出席。”
沈清芷转过身。
“西域使臣?”
“是。”白芷道,“听说是疏勒、龟兹、于阗等八国联袂而来,带了无数珍宝,说是要与我大周永结盟好。”
沈清芷眸光微动。
西域八国联袂而来?
三十年前,德妃娘娘的母亲便是疏勒国人。三十年后,这些西域诸国忽然齐齐来朝,当真只是为结盟好?
“更衣。”她说,“本宫倒要看看,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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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来使
太和殿中,钟鼓齐鸣。
萧景珩端坐龙椅之上,沈清芷坐在他身侧。殿中群臣分列两侧,目光齐齐落在殿门处。
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响起:
“西域八国使臣觐见——”
八位身着异域服饰的使臣鱼贯而入,为首一人,深目高鼻,留着浓密的胡须,身着赭色胡袍,腰悬镶宝弯刀。他走到殿中,躬身行礼,姿态不卑不亢。
“疏勒国使臣阿史那,率龟兹、于阗等七国使臣,叩见大周皇帝陛下,皇后娘娘。”
萧景珩抬手。
“平身。”
阿史那直起身,目光在沈清芷身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帘。
“陛下,臣等奉各国君王之命,特来向大周献上国礼,愿与大周永结盟好,互通有无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使臣们纷纷打开随身的锦盒。
珍珠、玛瑙、珊瑚、琥珀、翡翠……无数珍宝在殿中熠熠生辉。
满殿惊叹。
萧景珩神色不变,只是淡淡点头。
“贵使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朕已命人设宴,为诸位接风洗尘。”
阿史那躬身道谢。
可沈清芷分明看见,他低头时,唇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,藏着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些西域人,绝不仅仅是为结盟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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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试探
接风宴设在保和殿。
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
沈清芷端坐于萧景珩身侧,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位疏勒国使臣阿史那身上。
酒过三巡,阿史那忽然起身,走到殿中央。
“陛下,”他躬身道,“臣有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萧景珩看着他。
“讲。”
阿史那抬起头。
“臣听闻,皇后娘娘的生母,乃是前朝太子遗孀。而前朝太子,与我疏勒国颇有渊源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俱静。
萧景珩的目光,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“贵使想说什么?”
阿史那微微一笑。
“臣只是想告诉陛下,皇后娘娘身上,流着一半我疏勒国的血脉。”他看着沈清芷,“娘娘,您的外祖母,便是我疏勒国人。算起来,您也算是半个疏勒人。”
沈清芷看着他。
那目光平静如水,却让阿史那莫名心头一凛。
“贵使,”她缓缓开口,“本宫是大周皇后,是陛下的妻。至于身上流着什么血脉,本宫从不放在心上。”
阿史那笑容不变。
“娘娘豁达,臣佩服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臣此番前来,还带来了一样东西,想请娘娘过目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,双手奉上。
“此物,是我疏勒国先王临终前托付,说将来若有机会,务必交还给前朝太子后人。”
沈清芷看着那只锦盒。
盒盖上刻着一朵五瓣梅——与前朝皇室印记一模一样。
她接过锦盒,打开。
盒中是一枚玉佩。
羊脂白玉,雕工古朴,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。
与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枚凤凰玉佩,一模一样。
沈清芷握着那枚玉佩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您父亲的遗物。”阿史那说,“当年他在疏勒国避难时,曾将此物抵押在我疏勒国库,换取盘缠。后来他回京赴死,再未来取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如今,物归原主。”
沈清芷沉默良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阿史那。
“多谢贵使。”她说,“本宫收下了。”
阿史那微微一笑,躬身退下。
萧景珩握住沈清芷的手。
那只手,微凉。
他看着她。
她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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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夜谈
宴散后,凤仪宫。
沈清芷坐在灯下,手中握着那两枚凤凰玉佩。
一枚是父亲留给她的,一枚是阿史那今日带来的。
两枚玉佩,一模一样。
她将并排放在掌心,借着烛光细细端详。
“在想什么?”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在想父亲。”她说,“他当年在疏勒国,到底经历了什么。”
萧景珩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想知道,朕可以派人去查。”
她摇头。
“不必了。”她说,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。
“芷,你有心事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将那两枚玉佩收入袖中,与那枚竹节玉印、那枚德妃的玉蝉并在一处。
“珩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那些人真的是为结盟而来吗?”
萧景珩沉默片刻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他们另有所图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图什么?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朕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朕知道,无论他们图什么,朕都不会让他们得逞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。
“珩,”她说,“臣妾信你。”
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芷,朕也信你。”
两人相拥而坐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可他们心中,却温暖如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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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故人
翌日,阿史那再次求见。
这一次,他不是在朝堂上,而是在凤仪宫外。
“娘娘,”他跪在雪地里,“臣有一事,想单独与娘娘说。”
沈清芷立在廊下,看着他。
“贵使请起。”她说,“有话但说无妨。”
阿史那没有起身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娘娘可还记得,您的乳母是谁?”
沈清芷心头一震。
乳母?
她当然记得。
那个从小照顾她、陪伴她、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的人。
那个在及笄宴上,替她挡下王氏毒计的人。
那个在她入宫后,便告老还乡、再无音讯的人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阿史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奉上。
“娘娘请看。”
沈清芷接过信,展开。
信上的字迹,她认得。
是乳母的笔迹。
“芷儿吾儿,当你见到此信时,为娘已不在人世。莫哭,为娘去见你外祖母了。她一个人在那头等了许久,定是寂寞得很……”
“有些话,为娘活着时不敢对你说,怕你恨我。可如今不怕了。”
“为娘不是你的乳母。”
“为娘是你的亲祖母。”
沈清芷握着信纸的手,剧烈颤抖。
祖母?
那个从小照顾她的乳母,是她的亲祖母?
这怎么可能?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当年城破之日,你父亲将我藏在人群中,独自赴死。我带着刚出生的你,东躲西藏,最后隐姓埋名,入沈府为乳母,只为将你养大。”
“芷儿,祖母这一生,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你父亲。最对得起的人,就是你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“替祖母活着。”
“替你父亲活着。”
沈清芷泪流满面。
她跪在雪地里,握着那封信,浑身颤抖。
阿史那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娘娘,”他轻声说,“老夫人临终前,托我将此信交给您。她说,她这辈子,最放心不下的人,就是您。”
沈清芷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她……她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阿史那说,“她是在睡梦中走的,很安详。”
沈清芷闭上眼。
泪水滚滚而下。
她想起乳母慈祥的笑容,想起她粗糙的手掌,想起她每次看她时,那复杂的眼神。
原来那不是乳母看孩子的眼神。
那是祖母看孙女的眼眼神。
“娘娘,”阿史那轻声说,“老夫人还托我带给您一句话。”
沈清芷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什么话?”
阿史那看着她。
“她说——‘芷儿,祖母在天上,会一直看着你。’”
沈清芷伏在雪地里,泣不成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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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释怀
那一夜,沈清芷在凤仪宫跪了很久。
萧景珩陪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她需要时间。
需要时间去接受,那个从小照顾她的人,其实是她的亲祖母。
需要时间去接受,她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至亲,也离开了。
夜深了,她终于站起身。
“珩,”她看着萧景珩,“臣妾想去祭拜祖母。”
萧景珩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陪你去。”
她摇头。
“臣妾自己去。”她说,“臣妾想单独跟祖母说说话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。
看着她红肿的眼眶,看着她眼底那丝深沉的悲伤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在宫里等你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绽开在烛光里,却比哭还让人心疼。
三日后,沈清芷出宫,去了城西。
那里,有一座新坟。
墓碑上刻着几个字——“先祖母顾太夫人之墓”。
她跪在墓前,将那两枚凤凰玉佩并排放在墓碑前。
“祖母,”她轻声说,“孙女来看您了。”
“谢谢您这么多年,一直陪在孙女身边。”
“谢谢您用自己的命,换了孙女的命。”
“谢谢您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谢谢您,是孙女的祖母。”
风从远处吹来,吹动墓碑前的纸钱。
她仿佛听见,有人在笑。
那笑声很轻,很淡,却很温暖。
她笑了。
泪水滑落,滴在雪地里。
可她的心,从未这样安稳过。
因为她知道,她从来不是一个人。
有父亲在天上看着她。
有祖母在天上护着她。
有珩在身边陪着她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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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建安二年十月十五,西域诸国使臣离京。
临行前,阿史那再次求见沈清芷。
“娘娘,”他躬身道,“臣有一事相求。”
沈清芷看着他。
“贵使请讲。”
阿史那抬起头。
“若他日娘娘有闲暇,可否去疏勒国走一走?”他说,“那里,是您外祖母的故乡,也是您父亲的第二故乡。那里的人,会像欢迎亲人一样欢迎您。”
沈清芷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本宫答应你。”
阿史那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欣慰,也有一丝淡淡的感伤。
他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
沈清芷立在宫门前,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萧景珩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芷,”他说,“若你想去,朕陪你去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看着他冷峻的眉眼,看着他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温柔。
她轻轻笑了。
“珩,”她说,“有你在,去哪里都行。”
他笑了。
两人相视而笑。
雪地里,他们的脚印并肩向前。
通向远方。
通向未来。
通向那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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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下章预告】
建安二年冬,宫中传来好消息——皇后有喜了。
萧景珩大喜,下旨大赦天下。
举国欢腾。
可欢庆的人群中,却有一双阴鸷的眼睛,死死盯着凤仪宫的方向。
那个人,是西域细作。
是潜伏在大周多年的敌国奸细。
他看着手中的密信,唇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皇后有孕,正是下手的好时机。”
一场新的阴谋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