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剑坠地之声清锐刺耳,撞在垓下冻得发硬的黑土上,溅起几点尚未凝干的血珠,也撞碎了两军阵前最后一丝紧绷的死寂。
楚离左肩深伤如裂,滚烫的热血顺着甲胄缝隙狂涌而出,不过瞬息,便浸透了那层早已残破不堪的玄色软甲,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坠落在地,在凄红残阳之下,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色花。
他身形剧烈一晃,却硬是凭着一股悍骨撑住不倒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株立在狂风暴雨中的孤松,枝桠尽断,根却仍深扎于土,不肯弯下半分。
银甲染血,面色惨白,那双素来锐利如寒刃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碎尽山河的悲怆,与燃尽一切的痴惘。
苏子画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,直冲头顶。
她眼睁睁看着那柄陪他斩过千军、破过万阵的旧剑,狠狠刺入他血肉之躯,看着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她的视线,烫得她双目剧痛,泪如雨下。
“楚离——!”
一声凄厉呼喊破喉而出,撕心裂肺,响彻荒原。
她再也顾不上阵前千军万马,顾不上张良环伺、死士窥伺,顾不上什么死间罪名、什么阴谋大局,疯了一般扑上前去,伸出颤抖不止的素手,死死按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,可那温热黏稠的血,却怎么也止不住,顺着她的指缝疯狂溢出,沾得她满手皆是,滚烫得灼人魂魄。
“你傻不傻……你为什么要这么傻……”
她泣不成声,声音破碎得不成调,长睫被泪水浸透,一眨,便有大颗泪珠滚落,砸在他流血的肩头,与血水相融。
“那剑该刺我的……该刺我的啊!我是死间,我是祸水,我是害你至此的人……你为什么要刺自己?为什么!”
她拼命想堵住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指尖用力到泛白,浑身抖得如同秋风残叶,往日里临危不乱、智计无双的苏主事,此刻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与悔,恨不能替他受遍这世间所有刀枪剑戟,所有伤痛折磨。
楚离垂眸,看着怀中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子,失血过多的唇瓣微微扬起,扯出一抹极浅、极苦、又极温柔的笑意。
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臂,动作迟缓而艰难,伸出微微发颤的指尖,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,指腹冰凉,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,如同对待这乱世之中唯一的珍宝。
“傻丫头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,却依旧清晰,一字一顿,敲在苏子画心尖上:
“我楚离一生斩敌无数,杀过叛将,斩过敌酋,却唯独……杀不了我放在心尖上的人。”
“你是帝姬也好,是死间也罢,是骗我三年,还是利用我入骨……我都认了。”
“我信错了人,爱错了人,是我自己蠢,是我自己心甘情愿,与你无关。”
“这一剑,是我替你谢楚地父老,替你谢八千子弟兵,也替我自己……断了这三年痴心妄念。”
“我不杀你,绝不。”
最后四字落下,他气息猛地一滞,左肩剧痛攻心,踉跄着险些倒下,苏子画慌忙伸手,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他,将他紧紧揽在怀中,像无数个寒夜他护着她那样,死死护住。
他的头轻轻靠在她肩头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间,带着淡淡的血腥气,却依旧是她熟悉的温度。
阵前一片死寂。
楚军残部尽数垂首,铁骨铮铮的汉子们眼眶通红,泪水无声滑落。
他们曾怨她,恨她,骂她是死间妖妇,害他们困死垓下,粮尽兵绝。可此刻,看着这位西楚战神以血偿罪、宁死不杀所爱之人的模样,看着他心已成灰却依旧护她周全的痴绝,所有怨怼,所有愤恨,都在那喷涌的热血之中,烟消云散。
谁还能骂?
谁还能恨?
他为她逆君臣,逆天下,逆千万人,到最后,连性命都肯舍,只为护她周全。
这等情深,感天动地,鬼神可鉴。
汉军将士亦是面面相觑,再无半分骄狂之色。
他们征战天下,见过无数英雄末路,见过无数儿女情长,却从未见过这般痴绝到极致的将军,从未见过这般痛彻心扉的情深。
高坡之上,韩信紧握马鞭,指节泛白,望着阵前那对相拥的身影,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叹惋。
他一生用兵如神,算尽天下,却算不透这世间情爱,竟能让人痴狂至此,不惜以命相护。
张良手持羽扇,静静伫立,宽袍广袖被寒风卷起,神色淡然之下,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。
他设局半生,布局天下,以死间诛心,本以为能让楚离心死成灰,不战自溃,却不料,竟逼出了这般惊天地、泣鬼神的痴心。
唯有阵前跪地的林石,呆若木鸡,再也发不出半点嘶吼,眼底只剩下震惊与惶然。
他奉范增之命,构陷苏子画,揭穿死间身份,本是要让楚离亲手斩杀此女,让二人身败名裂,死无葬身之地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位铁血战神,竟会痴到这般地步。
明知她是死间,明知她害他国破兵残,明知她骗他三年情深,却依旧下不了手,宁可刺己一剑,以血偿罪,也不肯伤她半分。
风卷残阳,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映在染血的荒原之上,凝成一曲悲恸千古的绝唱。
苏子画紧紧抱着楚离失血冰冷的身躯,泪水汹涌而出,浸湿他的肩头,她将脸埋在他颈间,放声痛哭,哭声悲怆,压过四面寒风,压过千军万马。
“我没有骗你……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啊……”
“我是死间不假,可我从未传过一条真情报,从未害过你半分,从未想过要乱楚军、取你性命……”
“我早便叛了汉廷,逆了密令,我的命,我的心,早就全部给你了……”
“楚离,你信我,你信我一次好不好……”
她泣不成声,将所有藏在心底的话,尽数倾吐而出,字字泣血,句句真心。
楚离微微睁眼,眸中微光闪烁,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看着她眼底纯粹无二的赤诚,心头那道碎裂的缝隙之中,竟又悄然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。
他想信她。
他愿意信她。
哪怕粉身碎骨,哪怕万劫不复,他也想信她。
可张良的话语,林石的指证,天下人的目光,八千子弟的亡魂,如同一座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,压得他不敢信,不能信。
他喉结滚动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温热的血沫,气息愈发微弱。
“子画……”
“我……信你……”
四字落下,他再也支撑不住,双眼一闭,重重倒在她怀中,昏死过去。
“楚离!楚离!”
苏子画魂飞魄散,死死抱住他,拼命摇晃,可怀中之人,却再也没有半点回应,只有左肩鲜血,依旧狂涌不止,染红了她的衣衫,染红了脚下冻土,染红了这垓下残阳。
她抬头,望向阵前冷眼旁观的张良,望向高坡之上杀气腾腾的韩信,望向四周虎视眈眈的汉军铁骑,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焚尽一切的悲怆与决绝。
素手紧握腰间连环机关锁,银芒微闪,清冷如冰。
“若他有事,”
她声音清冷刺骨,响彻两军阵前,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玉石俱焚的悍然:
“我苏子画,必血洗汉营,与天下人,同归于尽!”
寒风骤起,残阳落尽。
垓下荒原,血色漫天。
一剑偏穿,血溅征袍,
痴心未改,信任尽碎。
这乱世最狠的诛心之局,终究还是将这对生死相依的人,逼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。
可那份刻入骨髓、浸入血脉的情深,却未曾有半分消减,反而在刀山火海、生死关头,燃得愈发炽烈,愈发滚烫。
剑可穿心,不可断情,
局可诛心,不可毁缘。
哪怕信任崩碎,哪怕身临绝境,哪怕生死相隔,
这世间,也再也无人,能将他们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