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的睫毛已经结了一层霜壳,每一次眨眼都像有细针在扎眼皮。他整个人缩在第三排靠墙的课桌后头,膝盖抵着胸口,手指蜷成爪子状死死卡住桌沿。不是他不想动,是身体早就冻得不听使唤了,连牙关打颤的频率都在变慢——冷到极致,连哆嗦都省电模式了。
长明灯那点蓝光还在闪,映得红棺边缘泛出一层阴湿的光晕。刚才那一瞬的亮,让他看清了公主眉心那团黑气,像是千年没散的怨火被压成了炭核,只要轻轻一碰,就能炸出焚天烈焰。
可她没动。
也不说话。
整个教室静得能听见冰层爬行的声音——“咔、咔、咔”,像有无数只冻僵的手指在地板上慢慢抓行。
就在这死寂快要掐断他最后一丝意识时,一个声音突然钻进了脑子里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。
是直接在他脑仁里响起的,沙哑、干裂,像枯枝刮过石碑:
“那年烽火……烧了七日……”
陈凡猛地一抖,喉咙里“呃”了一声,差点呛住自己的唾沫。
话停了。
但温度变了。
诡异的是,冷意竟然不再加深,反而……缓缓回升?冰面上开始渗出血丝,暗红黏稠,顺着课桌腿往下淌,滴在地上发出“滋”的轻响,像是热铁烫进了腐肉。
讲台地面裂开一道缝,黑烟从里头冒出来,带着焦味和人油烧糊的腥气。
陈凡咽了口唾沫,结果发现嘴里也结了层薄冰膜,撕拉一下才破开,舌尖顿时麻了。
他又听见了。
还是那个声音,依旧没从嘴里发出,却字字清晰:
“父王……自焚于宗庙……一根柱子倒下来前……还在喊‘社稷不可弃’……”
空气晃了一下。
血影浮现。
一瞬间,陈凡眼前不再是教室,而是一座燃烧的宫殿。梁柱倒塌,火蛇乱窜,一个穿龙袍的老头坐在祭坛中央,手里攥着半卷竹简,火舌舔上衣袖也不松手。他嘴巴一张一合,似乎在念什么,可听不见声。
然后画面碎了。
又来一句:
“母后……投井前还在数……陪葬名单……数到第十七个宫女时……井绳断了……”
陈凡眼前一黑,接着看见一口古井边,一个华服女子跪着,发髻散乱,手里捏着一块玉牌,嘴唇快速开合,像是在默念。她身后站着几个太监,抬着棺材,脸上全是汗,不是热的,是吓的。
画面再碎。
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脑袋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两下。
但他不敢闭眼。
他知道,这不是幻觉。
这是她在说。
一个字,一段残命;一句话,一场国殇。
他咬牙撑住,指甲抠进木桌,硬是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:南楚亡国,不是战败投降,是被盟国背刺。敌军夜袭,城门自内而开。皇族拒不降,全员殉国。百姓……活埋。
然后是她自己。
当那句“我被钉在棺中,尚有一息……听着泥土落顶……三天才断气……”响起时,陈凡浑身一震,差点从地上弹起来。
他懂了。
她不是死于刀兵。
她是被埋下去的,活着。
一口红棺,四角钉死,埋入地底,上面堆土,一层层压实。她睁着眼,听外面铲土声由密到稀,最后只剩寂静。她喊不出,动不了,只能感受呼吸越来越浅,心跳越来越慢,直到第三天夜里,最后一口气断在黑暗里。
一千年来,没人替她哭一声。
没人给她翻案。
她的名字,早被史书抹去,只剩一句“南楚末代,暴政亡国”。
可她明明是被背叛的。
陈凡鼻子一酸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憋不住的委屈涌上来——为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冻得发不出音。
就在这时——
红棺动了。
不是移,不是响。
是她睁眼了。
黑洞般的眼窝里,两道黑气“嗖”地射出,直冲天花板!
整间教室猛地一震!
所有冰层“轰”地炸裂,碎成粉末却不下落,反而悬浮空中,像万千冰刃悬停待命。血丝从地板裂缝狂涌而出,在半空交织成一片模糊的战场影像:士兵屠城、孩童奔逃、女人被拖进火屋……
紧接着——
她吼了。
不是尖叫。
不是哭嚎。
是一声不似人声的厉啸,低沉、扭曲、带着千军万马覆灭时的绝望与愤怒,音波呈环形扩散,“砰”地撞上四面墙壁!
玻璃全爆。
监控残骸炸成渣,窗户框里的最后一块玻璃化作齑粉,灯管保护罩“啪啪啪”接连炸裂,碎片飞到半空就被怨气托住,凝滞不动。
整栋文史楼警报器无端响起,尖锐刺耳,可只响了半秒,就像被人掐住喉咙,戛然而止。
那一瞬,连风都停了。
教学楼外的树梢僵在半空,一片叶子都没敢晃。
啸声收住。
她闭眼。
黑气退回眼眶。
白绫软软垂下,恢复布带模样,搭在棺沿。长明灯火苗微微一跳,重新缩回豆大蓝光。
教室安静了。
比之前更静。
静得让人耳朵嗡嗡作响。
陈凡瘫坐在地,满脸冰霜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,正缓缓蒸发成雾。他看着那口红棺,嘴唇哆嗦着,终于挤出一句话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: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天花板轻微震动,灰尘簌簌而下。
一块石灰皮松动了,边缘翘起,眼看就要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