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花板那块松动的石灰皮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啪”地一声,不重,像片枯叶落桌。可它砸开的不是尘,是缝——头顶裂缝“咔”地一响,裂口扩大了一指宽,灰白粉末簌簌而下,紧接着,有东西混在灰里,一块、两块,从高处坠落。
陈凡眼皮一跳,下意识想抬手挡脸,可手指才动了半寸,肌肉就像被冰水泡过一样僵着不听使唤。他只能仰着头,眼睁睁看着那些碎骨从天而降。
第一块落在他肩上,轻飘飘的,像是谁吹了口气。可那触感不对——冷,不是教室结霜那种表层的冷,是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,顺着肩胛往脊椎爬。他牙关一紧,差点咬到舌头。
第二块砸在课桌边缘,滚了半圈,停在眼前。泛黄,断口整齐,像是被刀切过。骨头上还沾着点暗红,干得发黑,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更瘆人的是,那截断骨侧面缠着一丝线头,褪成灰白色,勉强能认出是布条残迹。
宫女的裙角。
陈凡喉咙发干,没敢咽。他知道这些是谁的。
不是战死的兵,不是殉国的大臣。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陪葬宫女。公主被活埋那天,她们也一道被钉进了地底,没有灵位,没有香火,连尸首都碎成了渣,散在土里千年不得安息。
又一块落下,这次是根小指节大小的碎骨,打着旋儿,正好落在他右手手背上。
“操!”他低骂一声,本能地想甩,可那骨头一沾皮肤,竟像长了吸盘似的,微微嵌进皮肉,留下一圈青黑色印子。寒意炸开,顺着血脉往上冲,整条胳膊瞬间没了知觉。
他咬牙,左手猛地拍向手背,“啪”地一声,把那碎骨给打飞了出去。动作牵动全身,冻僵的肌肉终于松了一丝,他喘了口气,额头冒汗,可汗珠刚出就被冷气凝成细霜。
教室里安静得离谱。
可又不完全静。
地上、桌上、讲台上,零星落着十几块碎骨,每一块落地后,都发出极轻的“呜”声,像风穿破裂陶罐,又像有人在极远处抽气。那声音不连贯,此起彼伏,细听得久了,竟像是在哭。
陈凡盯着地面那块被打飞的碎骨。它落在第三排桌脚边,裂口朝上,微微颤着,像一张张不开的嘴,想喊,喊不出来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闷。
不是怕,是堵。
这些人没招谁没惹谁,就是生在那个年代,穿了身宫女服,就得陪着一个亡国公主埋进土里。死就死了,尸骨还不全,碎得跟渣一样,连个全形都拼不出来。千年过去,连怨气都不够格炸玻璃,只能靠掉几块骨头,蹭一下活人的手,留下个印子,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。
他盯着那碎骨,喉头滚动了一下,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你们……也不想死吧?”
话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不是问公主。
是问地上的这些碎渣。
那些连脸都没见过、名字都没听过、连鬼都算不上的残魂。
没人回答。
但那“呜”的声音,好像轻了一瞬。
又或者,是他听错了。
碎骨不再往下掉了。裂缝也没再扩大。灰尘缓缓沉降,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尽。教室恢复了之前的死寂,比刚才更空,更冷。
可陈凡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慢慢放下抬起的手臂,没再试图站起来,也没再看那口红棺。他就这么坐着,靠着墙,望着那一地零星的碎骨,眼神从最初的惊惧,慢慢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沉。
他想起白天食堂打的那份鸡腿饭,三块五,油汪汪的,他还嫌贵。
想起宿舍里阿强总说“老子这辈子最惨就是挂科”,然后抱着泡面大哭。
想起自己之前还天天琢磨怎么逃婚,怎么躲开这鬼地方。
现在想想,真他妈可笑。
人家连命都没了,连骨头都被踩碎了,还在乎你逃不逃婚?
他低头看了看手背。那圈青黑印子还在,摸上去凉得渗人,像贴了块冰。他试了试,能碰,但不敢用力按,一压就疼,像是有根针扎在皮底下。
他知道,这是记号。
不是诅咒,也不是惩罚。就是个痕迹。告诉你——你碰过他们了,你看见他们了,你承认他们存在过了。
就够了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呼吸稳了些。身体还是虚,寒气没散干净,可至少能动了。他没走,也没喊,就这么静静坐着,像守着一堆没人收的遗物。
窗外,天还是黑的。
楼外没风,树不动,灯不闪。
整个江城大学,仿佛只有这一间教室,还活着一点不该有的动静。
他低声说了句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地上的碎骨听:“没人记得你们……连骨头都被忘了。”
说完,他没再动。
只是坐在那儿,靠着墙,手背上的印子隐隐发凉,眼睛盯着地面,等着天亮,或者等着下一个不知道会掉下来的东西。
一块石灰皮从裂缝边缘翘起,轻轻晃了晃,没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