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花板的裂缝不再掉东西了,灰尘也落尽了。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陈凡还靠着墙坐着,手背上的青黑印子像块冰贴在皮肉上,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没动,也不敢大喘气,生怕一动就把刚才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又招回来。碎骨散了一地,有的卡在桌缝,有的滚到讲台底下,全都安安静静,再没发出那“呜”的一声。
他知道那些残魂已经不闹了——不是走了,是累了,或者……信了他那句“你们也不想死吧”。
可他自己心里还堵着。
食堂鸡腿饭、阿强泡面哭、自己天天琢磨怎么逃婚的事儿,全都在脑子里转。现在想想,真他妈矫情。人家连骨头都拼不齐的人,还在乎你吃不吃得上辣条?
他正出神,头顶通风口突然“哐当”一响。
灰哗啦一下砸下来,呛得他猛咳两声。紧接着,一个脑袋先探了出来——半边脸烂得流脓,眼珠子鼓得快掉出来,头发稀稀拉拉挂在头皮上,活像被老鼠啃过。
是色鬼。
他双手扒住铁栅栏,身子一扭,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滑了下来,落地还不忘翻个跟头,站定后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,满脸得意。
“重大军情!重大军情!”他嗓门贼亮,唾沫星子横飞,“阴兵集结!刀山阵起!鬼哭岭上血旗招展,阴帅点名要抓活人献祭——头一个就是你!”他手指猛地戳向陈凡,表情狰狞。
陈凡心头一紧,差点从地上弹起来。
可他眼角一扫,红棺那边——楚灵月还躺在里面,棺盖虚掩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。
色鬼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汇报:“属下昨夜绕阴阳路三圈,亲眼所见!阴兵列队八百,鬼头刀磨得锃亮,连地缝都渗血!他们说……说江城大学气运将竭,得用纯阳之体镇坟头!”
他说得绘声绘色,还比划着刀砍的动作,仿佛自己真去过前线。
陈凡听得脑门冒汗,刚想开口问点什么,就听红棺里冷冷飘出一句:
“你昨儿不是偷看女生澡堂,掉进排水管里了?”
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子扎进耳朵。
色鬼动作瞬间僵住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。
“我……我哪有!”他结巴了一下,“我是探哨!正规探哨!为了公主大人安危,深入敌后!”
“深入敌后?”楚灵月终于睁了眼,目光透过棺缝射出来,冷得能冻裂石头,“你说你绕了阴阳路三圈?那我问你——第三圈时,踩没踩到断指堆?”
色鬼瞳孔一缩。
完了。
他知道露馅了。
因为……他根本没去过阴阳路。
他昨晚确实是去偷窥女澡堂来着,结果被宿管幽魂发现,追着他满楼跑,最后慌不择路钻进排水管,卡在弯道里半天出不来,还是靠蹭着墙根爬出来的。哪有什么“刀山阵”,他连把鬼头刀毛都没见着!
“我……我那是战略迂回!”他嘴硬,“情报工作讲究隐蔽性!不能走正道!”
“啪!”
一道红影破空而出——白绫如鞭,狠狠抽在他半边烂脸上,直接把他扇了个原地转圈,嘴角裂开,黑血“噗”地喷出一米远。
“阴兵十五才借道,今儿初八!”楚灵月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拿假军情糊弄谁?啊?你以为404是菜市场,随便编个故事就能领赏?”
色鬼抱头蹲防,惨叫连连:“哎哟我的姑奶奶!轻点!轻点!下次不敢了!真不敢了!”
“你还想有下次?”白绫再次扬起,在空中甩出炸雷般的响声。
“没有下次!绝对没有!”他连滚带爬往后退,一路撞翻两张椅子,屁股还没坐稳又弹起来,转身就往门口蹿。
门缝只有二十公分宽,他硬是把自己挤了出去,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,嗖一下没了影。
教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凡坐在原地,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啥。刚才那一幕太魔幻了——前一秒还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,下一秒直接变成小丑挨打现场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背。
青黑印子淡了些,寒意也不再往骨头里钻,像是被刚才那场闹剧给冲散了。
他抬头看向红棺,轻声问:“他说的……也不是全假吧?”
楚灵月没动,也没答话。
只从棺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哼”,像是冷笑,又像是懒得理他。
陈凡没再追问。
他靠回墙角,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身体慢慢回暖,心跳也稳了下来。虽然刚才被吓了一跳,但比起前一刻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凉,现在反而轻松多了。
至少知道一件事:这鬼地方的消息,不能全信。
尤其是从色鬼嘴里说出来的。
他默默记下:以后听到“重大军情”,先看公主动没动。
不动,那就是屁都不是。
窗外天还是黑的,教学楼外一片死寂,树不动,灯不闪,连风都没有。
只有这一间教室,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陈凡靠着墙,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背上的印子。
它还在,但已经不那么冷了。
就像那些碎骨,虽然没人记得,但只要有人看见,就算留下了一点痕迹。
他闭着眼,没再想逃婚的事。
也没再想明天会不会死。
他就这么坐着,等着天亮。
或者,等下一个从通风口掉下来的玩意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