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难题

春节的时间总是不够用，转眼就到了大年初六。

早上吃饭时，小雨说：“我要去老家见奶奶。”

母亲说：“我还有好几天才开学呢。”母亲是个中学老师。

父亲说：“好吧，就今天去，初六的日子，我喜欢。”

父亲十年前调进市里工作，小雨就转到了市里念书，第二年秋季母亲也进了市郊一所中学。奶奶还住在县城。

在路上，小雨说：“我还想听听我小时候的事。”

母亲点了下小雨的额头，说：“你就是我们的一个大难题。”

“怎么就是难题了？”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“没人带你啊！我产假休完了，过了春节眼看着就要上班了，多亏了奶奶。”

小雨去奶奶家的时候才四个月大。也是大年初六，吃过早饭，父亲骑着单车搭着抱着小雨的母亲，来到了解放路的奶奶家。奶奶站在门口等他们。

奶奶刚过花甲，小小个子，满头白发，背有点弯，脸上布满了皱纹。她怯怯地笑着从母亲怀里小心地把小雨抱过去： “呀，好丑好丑的小丫头啊！”

母亲赔着笑脸说：“辛苦您了。今天是第一天，她可能会哭会闹，不要怕，哄哄她就睡了。下午她爸爸会来接。”

父亲在旁边赶紧笑着说：“我下了班会尽早过来接的。”

对门的刘婆婆带着孙女小花过来凑热闹：“果真是个好丑的丫头。”

小花说：“我要抱妹妹。”

刘婆婆说：“有你抱的时候，就怕你不抱。”

小雨好奇地看着她们，咧开嘴角笑得很灿烂。母亲把小雨的奶瓶、尿布等东西交给奶奶，奶奶小心翼翼地抱着小雨进了屋里。

房子很小，很暗，小雨突然“哇哇”地大哭起来， 奶奶赶紧晃了晃说：“哦，哦，小雨乖，小雨不哭……”

母亲说：“可能是您这里太暗了，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
 奶奶很小心地说：“我会带好她的，你们去上班吧。”

母亲、父亲出了门，奶奶抱着小雨跟出了门，小雨还在拼命地哭。

父亲骑上单车，母亲坐在后面搂着父亲，回头看了看瘦小的奶奶……

初春的风很大，母亲看见奶奶偷偷地抹了下眼睛。

以后每天早饭后，父亲把小雨送到奶奶手中，下午下班后从奶奶手里接过小雨。

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，小雨走路很稳了，母亲便把小雨送去了一个私立的托儿所。奶奶舍不得小雨，忍不住去托儿所看她，小雨只要看见奶奶，就吵着要跟奶奶走。后来奶奶只好远远地、偷偷地去看小雨……

后来小雨进了市里，读完了初中、高中，去年夏天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。

听说小雨会来，奶奶早早地下楼在小区门口等着。

这是一个安置房小区，奶奶解放路的老房子早已拆了做了商业街。奶奶的头发更白了，闪着银光，背也更驼了。

小雨牵着奶奶的手上楼。奶奶早已摆好了一桌子年味， 都是小雨爱吃的。

奶奶拉着小雨的手说：“时间过得真快啊，我们的小雨变成大姑娘了，还去北京上了大学。听说北京有很多的雾，要少出门。外面一个人要注意安全……”

“奶奶，我出门都戴口罩呢！”

父亲、母亲和小雨一起敬奶奶的酒，祝奶奶健康长寿。

母亲说：“奶奶，我们一家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，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家小雨，也没有我们家的今天，您可帮了大忙了，解决了我们家的大难题。”

奶奶说：“千万不要这样说，要说谢是我要谢你们嘞。”

父亲说：“您这样说让我们不好意思了。”

奶奶说：“你们不知道，我今天就实话说了吧。那年，我的两个儿子在上大学，我没有钱啊。”

母亲说：“我们工资也不高，一个月才给你六十元钱。”

奶奶一只手抹了抹眼里的泪花，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小雨： “你爸爸妈妈是好人呢！有一次我急需用钱，想提前预支两个月工资，不好开口啊。那天我在厨房里做饭，你这个小丫头  醒来后，不知道怎么啦从床上滚了下来，头上摔了个大包， 吓死我老太婆了。可你爸妈什么都没说，还使劲安慰我，后来你妈妈从刘婆婆那里知道了我的事，想都没想就预付了我  两个月的工资……”

听奶奶说除了自己的孩子，她只带过小雨。她总对别人说，是我们帮她渡过了难关。

奶奶其实不是小雨的亲奶奶。

（原载《百花园》2019年增刊；2019 年10月9日《劳动时报》）

 老婆的生日

今天是周末，也是我妻子的生日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。  

我一个早就出门了，县城的街道上还亮着路灯，开车上了公路才发现好大的雾。

我的扶贫点五峰乡象形村距离县城五十多公里，山路弯弯，得走两个多小时，所以六点就要出发。我心里也苦闷，好不容易过周末，睡个懒觉多爽啊，我也想陪陪老婆、女儿，逛逛街，享受天伦之乐。

昨晚老婆就对我说，县城开了家新的商场，里面还有儿童乐园，有画画的，有玩的，有书看……要不明天你陪我过生日就去那？一举两得。

我说我也想啊，但有上级要来检查。

老婆说你去单位上请个假，你一年的周末都在村里，陪老婆过个生日怎么啦。谁还没点私事，请个假会开除你？

我知道这时候不能硬顶。就哼哼哈哈说，我试试看看能不能请到假。老婆果真就没吭声了。要不然一个晚上都没办法睡觉了。

我觉得真挺对不起老婆女儿的。特别是老婆，她是县城人，嫁给我一个农村人，我不就是个大学毕业生吗？她也是大学生。我不就是考上了公务员吗？可父母都在农村。

老婆可是县城一中的名师。我很愧疚，家里的事全部都是她一个人做，带女儿、做家务，还要上早自习。现在女儿上幼儿园中班了。等明年扶贫验收通过后，暑假一定要带老婆孩子去一趟上海迪斯尼乐园……

过了山溪乡，天才亮了起来。

乡下还是挺美的。山下的农房升起了袅袅炊烟，山上一片一团的白雾缭绕着，这样的景色我再熟悉不过了。有一次我说我真喜欢乡下的生活，老婆说那你就别回来，就在乡下过一辈子呀？考什么大学呢， 考什么公务员呢？

最近老婆的脾气越来越大，动不动就和我吵。我清楚她是在我去五峰乡挂点精准扶贫后才变得这样不讲道理的。原来挺讲道理的一个人，生活瞬间可以改变她。

天虽然亮了，但路越来越不好走。一会上坡，一会转弯， 路面上也是坑坑洼洼的。

想起来真惭愧啊。这车还是老婆的嫁妆。岳父岳母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，我结婚的时候身上只有几千元，房子都是父母付的首付，现在每月都在还房贷。好不容易成了家，女儿又出生了，压力真是大呀！但我还能说什么呢，老婆跟了我才是真正的受苦呢！凭她的长相、她家里的条件，一大把一大把的男孩在追她呢！自从我扶贫以来，每月的工资除了给一点父母和女儿的奶粉钱，其他的都给了加油站了。我每月给父母钱，老婆从来没有二话说，她对我家里人还是相当不错的。

再经过一个坪田乡就接近五峰乡了，这两个乡邻近。

我刚参加工作时就在坪田乡政府，我喜欢写点东西，在报纸上经常发一些“豆腐块”，被县委宣传部一位领导发现了，就借调到县里报道组专门写新闻，一年后正式调入了宣传部。就是在那个时候才有机会认识我老婆的。

我去县中采访，我老婆就是我要采访的人，我不知道那天我记了些什么，总觉得心慌意乱的。后来通过在县中的同学才了解到她的情况，总算完成了那篇稿子。后来我借机把那篇登有她事迹的报纸给了她，她看了看说我没有你写得那么好。再后来我去省城参加了为期三个月的骨干通讯员培训班。我展开了攻势，发挥我的特长，写了一封又一封的情书，终于在培训班快要结束的时候收到了她的回信。

据说她是被我的文采打动的，也有说是被我漂亮的钢笔字打动的，管它嘞，反正最后我成功了。我是胜利者。我同学说她后面有一排的人在追她，难怪那个时候我总感觉到前后左右都有异样的眼光。其实也有可能是我的疑心，或者是自我感觉罢了。

从最近来看，老婆估计有点后悔了。经常动不动就说：“我当时怎么会看上你？我是瞎眼了，我同学都说你配不上我。”

好在我聪明，我一回到家就主动抢着做家务，老婆发脾气我从不还嘴，甚至还有点油嘴滑舌，蒙混过关。另外我还有点小聪明，每周我从乡下回来时我都会带一点农村土特产， 纯绿色天然的新鲜农产品给岳母，岳母自然很高兴，本来岳母就很喜欢我，这下觉得我在乡下都还惦记着她们，就更喜欢我了。

可老婆对岳母说：“不要一点小恩小惠就被他收买了。”

岳母这时都会站在我这边说：“扶贫是工作，他也没办法呀，你既然选择了他，你就要关心他。”当时我听了心里真的很感动。

其实我老婆就是嘴巴子厉害，听别人说她在讲台上可不得了！那帮中学生也是中了邪了，据说她一上讲台，乱哄哄的班里立马安静下来。难怪有人说她特别适合当老师。

可是在我眼里，她就是我女儿的母亲，我的老婆，我岳父母的宝贝。不过说实话，她唠叨起来还是没完没了的、发起脾气来还是挺吓人的，所以说女人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惹她……

不知不觉来到了我挂点的村部。我停好车，刚要拿出手机准备给老婆发个信息道歉。

“叮咚”，我的手机响了，是老婆发来的微信：“老公，你安心扶贫吧，我和女儿等你回家！”

（原载《红螺》杂志2019年第2期、2019 年4月18日《劳动时报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