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三年,深秋。
脱脱丞相亲率数十万大军,号称百万,旌旗蔽日,铁甲寒光,浩浩荡荡直扑高邮。战云笼罩东南,连天象都显得阴沉诡谲。
张士诚坐在四方派总舵主位上,手中捏着刚刚送来的军情急报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下方分立四大堂主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脱脱这次是铁了心要灭我四方派。”张士诚声音低沉,将急报掷于案上,“诸位堂主,有何高见?”
东界堂董堂主率先开口:“元寇声势浩大,据探马所报,前锋已至百里外。咱们四方派虽据有高邮,但兵不过数万,城防岌岌可危啊!”
西邦堂奚堂主捋着胡须,眉头紧锁:“听说脱脱此番不仅带了蒙古铁骑,还有西域高手,号称百万之众虽夸张,但几十万总是有的。硬碰硬,我们毫无胜算。”
南域堂蓝堂主是个青年女子,她上前一步:“为今之计,只能向明王宫、弥勒教、净世盟、决剑山庄求援。江湖四大派若肯出手,或有一线生机。”
北地堂贝堂主身材魁梧,声如洪钟:“蓝堂主说得在理,但必须想个稳妥的办法。这些门派与我们交情深浅不一,会不会全力相助,难说。”
张士诚缓缓起身,走到堂前,目光扫过四位堂主:“我四方派不属红巾军派系,明王宫的刘福通、弥勒教的徐寿辉,与咱们素无往来,只怕会坐山观虎斗。净世盟郭子兴与我有些交情,但不知他肯出多少力。至于决剑山庄...”
他顿了顿,想起那个以侠义名扬江湖的剑派:“晏老庄主一向以反元为己任,或许会施以援手。”
四人又商议片刻,张士诚终于下定决心:“即刻发出四道四方令,遣快马送往四大门派。高邮存亡,在此一举了。”
明王宫大殿内,大护法刘福通接过四方令,粗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“张士诚求援?”他轻笑一声,将令牌放在案上,“四方派占据高邮,粮草充足,确实是一块肥肉。可惜...他不是我们红巾军一系。”
身旁谋士低声道:“大护法,若四方派被灭,元军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我们了。”
刘福通眼中精光一闪:“不必着急。让张士诚先和脱脱拼个两败俱伤,我们再见机行事。若四方派能消耗元军兵力,对我们有利无害。”
他提起笔,在回信上写下“必将来援”四字,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先给他们一点希望,也好让他们拼死抵抗。”
弥勒教总坛,徐寿辉把玩着四方令,脸上挂着莫测的笑容。
“皇上,张士诚这是走投无路了。”身旁侍立的将领笑道,“咱们要不要出兵?”
徐寿辉将令牌丢在桌上:“张士诚占据高邮富庶之地,从不把我们弥勒教放在眼里。如今危在旦夕,才想起求援,未免太晚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窗外:“脱脱大军不好对付,我们何必去触这个霉头?让张士诚自生自灭吧。”
“那...如何回复?”
徐寿辉笑容更盛:“就说我军即将与元军主力交战,无法分兵,祝他们好运。”
濠州城中,净世盟郭子兴接到四方令,眉头紧锁。
“张士诚与我有些交情,四方派若灭,元军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净世盟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可是脱脱大军势不可挡,贸然救援,只怕是飞蛾扑火。”
下属建议:“盟主,不如先派人打探情况,若四方派能坚守,我们再出兵不迟。”
郭子兴沉思良久,叹了口气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传令下去,整军备战,但...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轻举妄动。”
他提笔回信,字句恳切,承诺必将来援,心中却暗自希望高邮能多撑些时日。
决剑山庄,老庄主晏钧收到四方令后,召来次子晏森和孙子晏司楚商议。
“张士诚发来四方令,脱脱大军压境,高邮危在旦夕。”晏钧将令牌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二人,“你们怎么看?”
晏森毫不犹豫:“爹,见死不救,岂是侠士所为?我们决剑山庄以行侠仗义为立庄之本,如今四方派有难,应当立即驰援!”
十七岁的晏司楚站在叔叔身旁,眼神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:“叔叔说得有理,但孙儿以为,此事还需慎重。四方派若被元军剿灭,反元大业必受重创。但我们若贸然出兵,只怕也会损失惨重。”
晏钧赞许地看了眼孙子:“司楚考虑周全。脱脱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高邮,几十万元军,不是我们一个山庄能抗衡的。”
晏森急切道:“难道就坐视不管?”
“非也。”晏钧摇头,“我们先观望形势,若四方派能坚守,元军疲惫之时,我们再出手相助。若高邮顷刻即破...那就没有必要白白送死了。”
晏森还想争辩,晏钧摆手制止:“我意已决,先按兵不动。”
回到自己房间的晏司楚,心潮远比夜色汹涌。
他坐在榻边,指尖缓缓拂过横于膝上的长剑。剑名“英豪”,是他父亲晏磊的遗物。冰冷的剑鞘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泯灭的温度。
“爹……”少年低声呢喃,眼中尽是迷茫,“若您在,会如何抉择?”
是听从爷爷稳妥持重的安排,保全山庄上下?还是追随心中那股不甘沉寂的热血,奔赴那危在旦夕的高邮城?
“铿——”
他猛地拔出长剑。一抹寒光在黑暗中乍现,映亮了他年轻却坚毅的眉眼。剑身如秋水,仿佛倒映着父亲昔日的英姿。他握紧剑柄,希望能从中汲取一丝勇气,一丝指引。
是去,还是不去?
思绪纷乱如麻,剪不断,理还乱。高邮城的存亡,四方派的浴血,元军的凶悍,爷爷的警告,叔叔的不甘……无数画面在他脑中交织碰撞。
疲惫,最终战胜了焦躁。
晏司楚抱着英豪剑,和衣躺下。剑身的冰凉透过薄衫传到胸口,奇异地让他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。他在去与不去的无尽纠结中,意识渐渐模糊,沉入了梦乡。
……
也不知睡了多久,周遭的景物蓦然变幻。
他不再置身于熟悉的房间,而是站在一片朦胧的迷雾之中。雾气浓重,看不清天地,唯有前方似乎有一点微光。
一个身影,自光芒中缓缓走来。
那人身形挺拔,面容在光中有些模糊,但那份熟悉的威严与慈爱,让晏司楚心头剧震。
“明王……舅舅?”他不敢确信地低唤。
来人正是他的舅舅,明王韩山童。他走到晏司楚面前,目光如炬,穿透迷雾,直抵少年心灵深处。
没有寒暄,没有问候,韩山童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直接在他心间响起:
“楚儿,莫忘初心。”
“驱除胡虏,恢复河山!此志,不可移!”
字字千钧,如洪钟大吕,震得晏司楚神魂俱颤。
他看着舅舅那殷切而决然的眼神,梦中所有的迷茫和犹豫,仿佛被这八个字带来的狂风吹散。
“驱除鞑虏,恢复河山……”
他在梦中,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刻入骨血的誓言。
……
夜色渐褪,天边透出一丝微光。
床榻上的晏司楚,紧抱着长剑,眉头紧锁,额角渗出汗珠。
那场关乎抉择与信念的梦,仍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