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老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议事堂廊下,殿内暖炉的热气还未散,五人却齐齐松了口气,又不约而同垮了脸。闻人翊悬踹着殿门骂骂咧咧,火红衣袍皱成一团,活像只炸毛的火雀:“这哪是催婚,分明是押着成亲!明年开春定亲,长老们怕不是早把名册都备好了!”
轩辕神君揉着眉心靠在玉柱上,金纹衣袍泄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颓然:“敛神术被破得干干净净,连躲去沁金溪旁静修都没机会。”容成墨熙捏着揉碎的青叶,指尖还带着发烫的余温,轻声道:“木族长老方才拉着我,连世家子弟的生辰脾性都说得一清二楚,竟是早有准备。”公仪楚人扣着袖中石珠,望着殿外漫天飞雪,清冷的眉眼间凝着无奈:“公仪氏的后生,怕是此刻已在石径旁候着了。”
几人絮絮叨叨吐着苦水,唯有申屠子夜立在殿门旁,指尖轻捻,一缕清泠的水泽绕着指节流转——方才水隐术被申屠长老的金光打散,是因他只凝水隐形,未动真格,此刻长老们走远,天地间皆是寒雪水汽,恰是他水行术法的主场。
他垂眸瞥了眼身旁凑过来的闻人翊悬,听着对方聒噪地喊“子夜快想办法,你水行术法最灵,带我们一起逃”,清泠的眉峰微挑,没接话,只周身水泽灵韵骤然散开。
白蓝墨绿的袍角在寒风中轻扬,子夜的身形竟在几人眼前渐渐淡去,不是往日融于水汽的水隐术,而是真真切切的以身化水——周身肌理化作细碎的水纹,顺着殿门的青石阶漫开,如一道清冽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绕开众人,贴着殿壁向上窜。
“哎?子夜呢?”闻人翊悬正说得热闹,一转头竟空了身位,惊得拔高了声音。
几人循声看去,只见议事堂的殿壁上凝着一道水线,正顺着雕梁向上,行至殿顶飞檐处,水纹骤然凝形,申屠子夜的身影稳稳立在寒雪覆顶的屋脊上,白蓝墨绿的袍服在猎猎寒风中舒展,发梢沾了细碎的雪粒,清泠的目光垂望着殿内的几人,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。
“以身化水!他竟用了以身化水!”轩辕神君眸光一怔,随即失笑,“亏我们还在愁躲哪,他倒好,直接跑屋顶上去了。”
以身化水是水行高阶术法,需引天地水汽与自身灵韵相融,耗损虽不大,却极难把控身形,寻常水行修士连凝形都难,子夜却能借着岁末寒雪的水汽,转瞬便遁上屋顶,这份术法造诣,依旧是五人中的顶尖。
殿顶的寒风更烈,卷着雪花打在子夜肩头,他抬手拂去,指尖凝起一缕水泽,在周身绕了一圈,凝作薄薄的水幕,将风雪隔在外面。脚下是覆雪的琉璃瓦,身前是雾山漫山的银白,身后是议事堂内的喧嚣,竟难得有了片刻清净。
申屠长老的话还在耳边,“水行一脉需得传承”“躲到哪都能给你寻回来”,可他执掌水行十五载,从十二岁独巡水脉到如今三十二岁坐镇一方,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,水泽是他的根,雾山是他的责,儿女情长,于他而言,从来都是身外之事。
“子夜!你不够意思!竟自己跑了!”闻人翊悬扒着殿门的横梁,踮着脚朝屋顶喊,火红的衣袍在白雪中格外扎眼,“快拉我上去!长老要是回来,我又要挨训了!”
容成墨熙也走到廊下,仰着眸轻声道:“子夜,屋顶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她虽也愁催婚,却还是记挂着旁人。轩辕神君靠在廊柱上,朗声笑道:“你倒会找地方,这屋顶视野好,长老们来了也能先看见。”公仪楚人则立在廊下最外侧,清冷的目光望着屋顶的身影,指尖轻轻叩着廊柱,竟也生出几分羡慕——她的石隐术遇着镇纹便无用,连寻个清净地方都难。
子夜低头,望着廊下的四人,清泠的目光掠过他们,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,抬手凝起一缕水线,轻轻弹向闻人翊悬的额头,凉得对方嗷呜一声跳开。
“聒噪。”清泠的声音借着寒风传下去,淡却清晰,带着几分惯有的疏离,却又藏着几分熟稔的纵容。
他没打算拉几人上来,这屋顶的清净,本就是他独寻的避世之地,况且以身化水的术法,他虽能把控,却未必能护着四人皆稳凝身形,倒不如让他们在殿内合计,好歹有个伴。
廊下的几人见他没打算下来,也没打算拉人上去,只得作罢。闻人翊悬苦着脸蹲回殿内,轩辕神君则寻了张石凳坐下,揉着眉心思索对策,容成墨熙捡了殿角的扫帚,轻轻扫着廊下的积雪,公仪楚人依旧立着,目光望着漫山风雪,不知在想什么。
议事堂的暖炉还在烧着,殿顶的风雪还在刮着,五人一个在檐上,四个在廊下,皆是被催婚困住的五行执掌,却也在这岁末的寒雪中,寻到了片刻的自在。
子夜立在屋脊上,目光望向凝泽殿的方向,那里有他守了十五年的水泽,有申屠族的弟子,有等着他回去的元姝,却没有长老们口中的“良配”。他抬手抚上腰间的泽渊印,印玺微凉,带着水泽的清润,这方印信,是他的责任,也是他的执念,守好水泽,护好雾山,便足矣。
至于催婚——他能以身化水遁上屋顶,便能借着水泽遁去雾山任何一处,申屠长老说“躲到哪都能寻回来”,可雾山水泽万千,泉眼溪涧无数,他若真想躲,便是整个雾山的长老联手,也未必能寻到。
寒风卷着雪花,漫过雾山的每一处角落,议事堂的屋顶上,清泠的身影立在风雪中,如同一尊融于水泽与寒雪的玉雕,周身水幕轻漾,将所有的催婚烦扰,都隔在了这方寒檐之外。
而廊下的四人,望着屋顶的身影,也渐渐有了主意——既然子夜能以身化水遁走,他们便也能各展所长,寻个地方避避风头,总归不能乖乖听长老们的安排,任人挑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