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照在焦土上，黑火烧过的痕迹一路延伸到远处山脚下的村落，宸光沿着这条路走着，腿还有点发软，但没停，手一直插在怀里，攥着那块旧铜牌，背面两个字被磨得有点滑。
他走到村口时，风突然没了，空气像凝住了一样，连灰都不飘了。
村子已经不成样子，屋塌墙倒，木头焦黑，地上有拖拽的血痕，一直通向村中央的打谷场。
宸光爬上旁边一座半塌的柴房顶，蹲在瓦片上，眯眼往那边看。
打谷场中间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披着灰袍，脸藏在兜帽里，手指枯瘦，正抬着手，掌心朝下，像是在抓什么东西，周围村民一个个瞪大眼睛，嘴巴张开，却发不出声音，接着双眼翻白，身体一软，扑通倒地，皮肤迅速干瘪下去，像被抽空了所有水分。
他们的头顶飘出一丝丝灰雾，全被一只巨大的骨瓮吸了进去。
另一个穿着猩红战甲，脸上画着血符，手里拎着一把宽刃刀，刀尖滴血，正在踹一个还没断气的孩子，一脚把人踢飞撞墙，又冲过去一刀劈成两半，血喷得老高，他仰头张嘴接了几滴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声，身上的气息猛地涨了一截。
“魂王，这批货不错。”血王甩了甩刀，“神魂饱满，杀起来也痛快。”
“炼化大阵需要十万神魂奠基。”魂王的声音沙哑，“这只是第一站。”
“天界呢？”血王咧嘴，“一点动静都没有？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魂王收回手，骨瓮封口，“他们怕引火烧身，更怕丢了秩序榜的位置。”
“那城里的呢？”血王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，“天柱城那些老爷，总该来管管吧？”
“管？”魂王冷笑，“他们正开会商量开门投降的事。”
宸光的手指掐进了掌心，指甲裂了，渗出血来，顺着虎口流到手腕，但他没擦，也没动，只是盯着下面，呼吸压得很低。
他知道不能动。
现在下去就是送死。
他不是不想救，是救不了。
他记得母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，躺在血泊里，他跪着喊娘，可没人来，也没人管，最后只能抱着她冷掉的身体，在雨里坐了一夜。
现在又来了。
一样的场面，一样的沉默。
他咬住后槽牙，喉头滚了一下，硬是把那股冲上来的火压回去，缩了缩身子，往阴影里靠了靠。
血王收起刀，踩过尸体走了一圈，看到角落有个小女孩，七八岁的样子，抱着个女人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娘亲！你睁开眼啊！神仙！神仙救救我们！救救我娘！”
她嗓子都喊破了，脸全是泪和灰，手死死抓着女人的衣服，指甲都翻了。
血王走过去，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忽然笑了，伸手捏住她下巴，抬起她的脸。
“小东西，你叫谁神仙？”
女孩抖得厉害，但还是吼出来：“救——命——”
血王哈哈大笑，松开手，转身对魂王说：“留一个活口，让她去传话。”
“可以。”魂王点头，“让所有人都知道，反抗的下场。”
血王拔出刀，一刀砍断旁边一根旗杆，插在地上，把一块染血的布条绑上去，随风猎猎作响。
“看见没？”他对女孩说，“这是鬼骷界的旗，从今天起，这片地归我们了。”
说完，两人转身就走，身后跟着一群黑衣鬼兵，脚步整齐，没有一点声音，就像影子一样，渐渐消失在村外的雾里。
火还在烧，风又起了，卷着灰和烧焦的稻草，在空中打转。
宸光一直没动。
直到鬼军彻底走远，他才慢慢从柴房上跳下来，落地时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倒，撑住了墙才站稳。
他走到那个小女孩身边。
她已经哭不出声了，只会抽噎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抱着母亲的尸体，眼神发直。
宸光蹲下来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也没碰她，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是紫灰色的，云不动，鸟不飞，连虫都不叫。
他站起身，往村外走。
走出十几步，他又停下，回头。
小女孩还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继续走。
翻上村外的小山头时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站在一块石头上，望着远处的天柱城。
城墙上原本有符文亮着，现在灭了一半，守军少了，巡逻的也不见了，旗杆上的旗帜耷拉着，有一面直接掉了下来，挂在半空晃荡。
他知道城里在议什么事。
投降。
这些当官的，平时收税收得狠，出事就想着开门献粮，保自己一条命。
他冷笑了一声，把铜牌重新塞回怀里。
手指碰到胸口的时候，发现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，贴在皮上，凉飕飕的。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：村民倒地，神魂被抽，孩子被劈开，小女孩哭喊。
还有魂王说的话——“十万神魂奠基”。
这才一个村。
后面还有多少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这些人不会等天界来救，也不会等城中老爷发善心。
他们只能等一个人。
而那个人，现在正站在这座山头上，一句话没说，一口血没吐，只是睁着眼，看着远方。
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还不够。
六阶是够了，但暴露太早，会被围剿，会连累更多人。
所以他得等。
等到最合适的时机。
等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是那个二阶废物的时候。
等到他能一拳打出雷光，一脚踏碎鬼门的时候。
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山下不远处的一片营地。
那是鬼军扎营的地方，帐篷连成一片，火堆冒黑烟，守卫来回走动，中间立着一座高台，台上摆着几只骨瓮，隐约能看到里面翻滚的灰雾。
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声说了句：“快了。”
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血腥味。
他没再说话，转身走到另一侧的岩石后，盘腿坐下，背靠着石头，手放在膝盖上，五指一张一合，像是在试力气。
天慢慢黑了。
山下的营地灯火通明。
他一动不动。
远处，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喊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他眼皮跳了一下，手指蜷紧，指节发白。
但还是没动。
他知道现在动不得。
可他也知道，有些事，不动不行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铜牌，喃喃了一句：“安分点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营地的方向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，像结了冰的湖面，底下却有暗流在涌。
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他也会在那儿。
不是以废物的身份。
而是以——
他没把话说完。
只是缓缓闭上了眼。
山风呼啸，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他的手指还紧紧扣着膝盖，指甲缝里藏着干掉的血。
远处营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一闪一闪。
像在点燃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