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将废弃厂区里的每一寸断壁残垣都照得无所遁形。
郭漫就站在这片焦土之上。
她的脚下,不是红毯,而是一块临时铺就的、略有些晃荡的防滑钢板。
身后,也不是精心设计的背景板,而是被大火熏黑的厂房外墙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尘土、铁锈与晨间水汽混合的复杂气味,呛得人鼻子发痒。
数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像食人鱼群般将这片小小的“舞台”围得水泄不通,无人机在头顶嗡嗡作响,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角度。
郭漫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,精准地落在了人群边缘,那个被几名彪形大汉“请”来看戏的陆明身上。
他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名牌西装,眼窝深陷,面如金纸,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。
很好,观众到齐了。
她收回目光,对着面前的话筒,声音通过简陋的音响传遍全场,清晰而冷静:“我宣布,‘郭玉春’品牌涅槃重生发布会,现在开始。第一项议程,净化。”
话音刚落,沈辞派来的两名安保人员抬上一个巨大的不锈钢销毁槽,槽底连接着排污管道。
紧接着,一箱箱印着“陆氏典藏30年”烫金大字的酒箱被流水般搬了上来,在郭漫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她弯腰,随手拿起一瓶,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廉价的亮光。
就是这东西,曾是她作为陆家儿媳必须在酒宴上笑脸相迎、吹捧奉承的“家族荣耀”。
现在想来,真像个笑话。
郭漫没有丝毫犹豫,扬手,将酒瓶高高举起,然后猛地砸向销毁槽的钢制边缘!
“砰!”
清脆的碎裂声后,是酒液泼洒的哗啦声。
一股刺鼻的、带着明显菠萝罐头甜腻味的香气瞬间炸开,熏得前排几个记者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。
这根本不是陈年佳酿应有的醇厚酱香,而是工业香精勾兑出的拙劣伪装。
郭漫面无表情,一瓶,又一瓶。
她的动作不快,甚至带着几分优雅,但每一次挥臂,每一次撞击,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陆明的脸上。
台下的陆明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那碎裂的不是酒瓶,是他的尊严,是他最后的遮羞布。
“……疯子!你这个疯子!”他想冲上来,却被身边的债权人死死按住。
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银行经理,此刻眼神冰冷得像要吃人。
“陆总,别激动嘛。看完这场好戏,咱们再来聊聊你那三笔即将到期的贷款,利滚利,算算有多少了?”
“还有我们公司的货款!姓陆的,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,就别想走出这个门!”
此起彼伏的催债声,成了这场净化仪式最完美的背景音。
当最后一箱伪劣酒被销毁殆尽,郭漫从助理手中接过一台便携式光谱分析仪,将探头伸入销毁槽中。
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上,实时数据疯狂跳动,最终,代表着“乙酸乙酯”和“己酸乙酯”的峰值高高耸立,旁边用刺目的红色标注着一行大字——工业香精含量超标87倍。
铁证如山。
全场哗然,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白昼。
在一片死寂中,郭漫丢掉分析仪,缓缓走下台,从陈老手中,郑重地接过那个用红布包裹的陶瓮。
她一步步走到厂区中央,那口被重新清理干净的枯井旁。
“毁灭之后,是新生。”她解开红布,将那瓮仍在缓慢蠕动的、琥珀色的酒母,展示在所有人面前。
“这就是‘郭玉春’的根,传承数百年的‘郭氏酒母’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在她的示意下,沈辞启动了早已布置好的全息投影。
刹那间,光影交错,那面被熏黑的厂房外墙,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历史画卷。
汉代古朴的竹简缓缓展开,《郭氏草木酿》中的古法工艺——“九蒸九酿,陶瓮固态发酵之法”,以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,活了过来。
光影中,一位身穿汉服的古人,将草药捣碎,与粮食混合,送入蒸腾着热气的古老甑锅;另一边,菌丝在陶瓮中呼吸、生长、转化,每一个微观细节都被放大,仿佛宇宙星辰般绚烂。
这已经不是产品介绍,而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文化盛宴。
郭漫就在这片光影之中,亲手将一小块酒母,放入早已备好的微型发酵陶罐里,注入从井底新抽取的、清冽的泉水。
当她将第一滴经过快速萃取的新酿样酒滴入感应杯时,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大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狂飙。
“总酯含量,2.8g/L!”
“芳香族化合物种类,1788种!”
“关键风味物质‘己酸’含量,远超国标优级标准!”
一名懂行的老记者失声惊呼:“我的天!这个数据,直接把市面上所有的高端浓香型白酒按在地上摩擦啊!”
现场彻底沸腾了!
就在这时,一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,从嘉宾席的第一排响起。
“很有趣的表演,像一场精美的堂会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,面容英挺,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缓缓站起身。
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却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,让周围的喧嚣都为之一静。
郭漫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。
霍震,国内酒业巨头“远大集团”的CEO,一个只用十年时间,就将一个地方酒厂做到千亿市值的狠角色。
财经杂志上那张冷峻的封面照,她看过不止一次。
他怎么会来?
霍震无视周围的镜头,径直走到郭漫面前,目光扫过那小小的陶罐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:“郭小姐,我承认你的‘堂会’很精彩,你的‘酒母’也确实是个宝贝。但是,这种产量低到可怜的作坊式生产,在资本市场,一文不值。它甚至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,用两根手指夹着,递到郭漫眼前,动作像是在投喂一只小动物。
“三亿。买你这个品牌,和这个所谓的秘方。然后,你,退出酒业。这是你作为一名手艺人,能拿到的最好价格。”
三亿。
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郭漫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她的视线落在霍震那双擦得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上,忽然笑了。
“霍总,我猜您今天喝的是自家的‘远大国蕴1988’吧?”
霍震眉头一挑,不置可否。
“那款酒,用了至少七种以上的增香剂来掩盖基酒的杂味,用焦糖色素来伪造陈年老酒的色泽。这种过度工业化的流水线产品,也好意思来评价我的‘手艺’?”郭漫抬起眼,目光清冷如刀,“我的酒,是要给真正的知音喝的。至于您的钱……”
她伸出手,却不是去接那张支票,而是轻轻将它推了回去。
“……还是留着给贵公司的公关团队,想想怎么应对下一份质检报告吧。”
霍震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凝固了。
他深深地看了郭漫一眼,眼神里不再是轻蔑,而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猎物的审视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异变陡生!
“嘶——”
头顶上方,数十个消防喷淋头毫无征兆地同时启动,冰冷的雾化水柱瞬间倾泻而下,形成一片瓢泼大雨!
“啊!”
现场瞬间大乱,记者们尖叫着护住自己的摄像器材,嘉宾们狼狈地四散奔逃。
这突如其来的“暴雨”,将发布会的气氛彻底浇灭,也让那杯刚刚震惊全场的样酒,在瞬间被稀释得无影无踪。
混乱中,沈辞的脸色一变,他没有去躲雨,而是第一时间冲向了后台的配电房。
几秒后,他的声音通过还未失灵的对讲机,在郭漫的耳机里响起,语气凝重:“不是意外!是有人在主控系统里装了远程脉冲干扰器!手法很专业,绝对不是陆明那种蠢货能干出来的!”
郭漫的心猛地一沉。
电光火石之间,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,不是被毁掉的发布会,也不是霍震那张冰冷的脸。
她猛地转身,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个盛放着“酒母”的陶瓮,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,让她浑身一颤。
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和迷蒙的水雾,死死地盯着已经走到人群外,正准备上车的霍震。
而霍震,也仿佛心有灵犀般回过头,对着她,意味深长地举了举手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宣战。
郭漫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。
她明白了。
陆家,不过是开胃菜。
当她从那口枯井里,捧出那瓮活着的传奇时,就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凶险、更黑暗的猎场。
这场针对“郭玉春”的围猎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