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失灵的冷却泵与鹰头下的“猎手”

    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，瞬间带走了发布会现场所有的热度。

    尖叫声、咒骂声、器材碰撞的金属声混杂在一起，像一锅煮沸的烂粥。

    郭漫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，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狈地寻找掩护，而是猛地转身，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冲向后台。

    高跟鞋踩在湿滑的钢板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，每一步都濒临失控，但她硬是用核心力量稳住了身形。

    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，视线里，所有的灯光都化作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

    那张霍震临走时意味深长的脸，像烙印一样烫在她脑子里。

    他不是来砸场子的。

    他是来……杀菌的。

    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

    还没冲到临时搭建的恒温室门口，一阵急促而微弱的警报声就钻入了她的耳朵，像催命的秒针。

    郭漫的心脏骤然一紧。

    她一脚踹开虚掩的门，一股浓烈的、类似电池漏液的酸臭味和电子元件烧焦的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存放着郭家百年“酒母”的特制恒-8型恒温箱，此刻已经彻底熄了灯。

    应急指示灯疯狂闪烁着刺目的红光，液晶面板上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完了！

    郭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
    这台恒温箱是沈辞托关系从生物实验室借来的，自带UPS不间断电源，就算整个厂区断电，也能独立支撑七十二小时。

    现在这情况，绝不是简单的电力故障。

    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箱子前，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混乱光线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暴力撬开的备用电池接口。

    一滩黏糊糊、半透明的液体正从接口里渗出，在金属外壳上腐蚀出“滋滋”的白沫。

    导电凝胶。

    手法干净利落，专业得让人心头发寒。

    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发布会，而是这瓮活着的传奇！

    郭漫的目光落在箱体内的陶瓷罐上。

    隔着双层真空玻璃，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正在急剧流失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温度计的物理指针已经从最适宜的26摄氏度，无力地滑向了代表危险的15度低温区。

    再等下去，这些沉睡了二十年的珍稀菌种，就会在低温和电解质污染的双重打击下，彻底死绝！

    没时间了！

    她伸手去拉箱门，却发现电子锁已经完全失效。

    郭漫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狠戾。

    她环顾四周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破拆的工具。

    余光瞥见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礼裙，此刻已经被雨水和污泥毁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她没有丝毫犹豫，俯身，抓住裙摆最下面那层坚韧的真丝内衬，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撕！

    “刺啦——！”

    裂帛声清脆得像一声战吼。

    她将撕下的长条布料在右手上迅速缠绕了十几圈，做成一个简易的隔热手套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后退两步，用穿着高跟鞋的脚后跟，对准恒温箱最脆弱的玻璃门中心，狠狠踹了上去！

    “哐当！”

    一声巨响，钢化玻璃应声而碎，无数碎屑向内崩落。

    一股混合着寒气与酒香的复杂气息瞬间涌出。

    郭漫顾不上被玻璃划破的脚踝传来的刺痛，直接伸手探入满是碎玻璃的箱体内。

    指尖触碰到那只密封瓷罐的瞬间，一股滚烫的热量隔着布料传递而来，那是内部电路短路产生的致命高温。

    她咬紧牙关，忍着那股几乎要将皮肤烫熟的灼痛，用尽全力，将那沉甸甸的瓷罐从已经变形的金属支架上，硬生生拖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漫姐！”

    沈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，他刚处理完配电房的状况，一进来就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
    他身旁，还拎着一个被反剪双手、像条死狗一样拖着的男人。

    郭漫没空回头，她抱着滚烫的瓷罐，踉跄几步，将其稳稳地放入了角落里那个早已备好的、装满了工业碎冰的干冰保温箱里。

    当冰块接触到炽热的罐体，发出一阵“呲啦”的白雾时，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。

    整个人靠着冰冷的箱子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被布料包裹的右手，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。

    “抓到个耗子。”沈辞的声音里压着火，“水电工强子，老员工了。被我堵在后墙，正准备翻出去。”

    他一脚将那个叫强子的男人踹得跪倒在地，一个黑色的、做工精良的遥控手柄从强子口袋里滚了出来，掉在郭漫脚边。

    手柄的背面，烙印着一个极其嚣Mio的鹰头Logo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沈辞的脚踩在强子的后颈上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谁让你干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就是方特助……是远大集团的方特助给了我二十万……”强子吓得魂飞魄散，语无伦次地全招了，“他让我熟悉厂里的线路，说只要在发布会最热闹的时候，按下这个按钮，切断……切断酒母培养室的冷凝水循环泵信号，让温度传感器失灵就行……”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消防喷淋是障眼法，真正的杀招，是这无声无息的温度刺杀。

    郭漫俯身，捡起那个还沾着泥水的遥控手柄，上面残留的电解液污渍，和她手上被烫伤的气味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“方特助……霍震的狗。”沈辞已经从手柄里抠出了一张极小的SIM卡，插进一个便携信号分析仪里，“有意思，这信号最后消失的基站，就在一公里外的十字路口。这位霍总，还挺有仪式感，非要亲眼看着猎物死透了才肯走。”

    郭漫站起身，解开手上已经快要烧焦的布条，手心一片骇人的红肿，有的地方甚至起了燎泡。

    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，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鹰头Logo。

    她一言不发，抓起遥控手柄和车钥匙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
    “你去哪？”沈辞皱眉。

    “去送一份‘战利品’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锋锐。

    黑色的国产轿车像一头愤怒的野兽，引擎轰鸣着冲出废弃的厂区，轮胎卷起大片泥水。

    郭漫凭着记忆，死死咬住那个信号消失的方向。

    果然，在离开厂区的必经路口，她看到了那辆缓缓行驶的、牌号嚣张的黑色迈巴赫。

    她一脚油门，方向盘猛打，在刺耳的刹车声中，将自己的车蛮横地斜插在路中央，死死拦住了迈巴赫的去路。

    后车的保镖瞬间下车，满脸警惕地围了上来。

    郭漫推开车门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狼狈的身躯。

    她一步步走到那辆油光锃亮的豪车前，在霍震冰冷的注视下，将那个满是污渍的鹰头遥控器，轻轻地，又带着千钧之重地，丢在了迈巴赫的引擎盖上。
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
    一声轻响，像一记耳光。

    “霍总，你的东西掉了。”

    霍震的助理脸色一变，正要发作，霍震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
    他缓缓摇下车窗，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，反而带着一种欣赏猎物困兽之斗的玩味。

    “郭小姐，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。这都没死，命真硬。”

    郭漫笑了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，让她此刻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凄美，又有几分疯狂。

    “忘了告诉你，霍总。我们郭家的酒母，有个特性，叫‘逆境激活’。越是极端的环境，比如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电解质短路刺激，反而会激活其中一种休眠的‘抗逆性菌株’。现在，它的活性，恰好达到了这二十年来的巅峰。”

    霍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
    他分不清这是真话，还是对方在绝境下的虚张声势。

    但他不在乎。

    “是吗？那我恭喜你。”他慢条斯理地从车内储物格里拿出一份文件，递出窗外，“不过，就算你的酒母能原地飞升，恐怕也没用了。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郭漫接过文件，塑料封皮上的雨水，冰得她指尖一颤。

    “远大酒业，已于昨日，正式签署协议，买断了本省，乃至周边三省所有特级红缨子高粱未来五年的独家供应权。”霍震的声音平淡，却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郭漫的心上，“郭小姐，你的古法再精妙，没有米，也酿不出酒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郭漫瞬间煞白的脸，嘴角的弧度重新扬起，带着胜利者的傲慢。

    “我还是那个条件，三亿，卖掉你的‘郭玉春’。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，市面上一粒能用的高粱，你都买不到。”

    车窗缓缓升起，隔绝了郭漫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。

    迈巴赫优雅地调转车头，绝尘而去，只留下郭漫一个人，像座雕塑般伫立在瓢泼大雨里。

    回到一片狼藉的厂区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。

    沈辞已经知道了高粱被断供的消息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
    几个刚被请回来的老师傅，更是蹲在墙角，抱着头唉声叹气。

    釜底抽薪。

    这才是霍震真正的杀招，堂堂正正，无法破解的阳谋。

    郭漫浑身湿透，手里还攥着那份冰冷的合同，她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崩溃。

    她只是安静地走到那本被雨水微微浸湿的《郭氏草木酿》手记前，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干封皮，然后缓缓翻开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她没有看那些酿造工艺，也没有看那些草药配方，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手绘的、已经泛黄的堪舆图，图上大部分的字迹都已模糊，只有一个被后人反复用墨笔圈出的地理坐标，和一处被浓墨涂抹覆盖的区域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“沈辞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，我奶奶当年为什么非要选址在这个废弃的钢铁厂吗？”郭漫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    沈辞一愣，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郭漫的手指，轻轻点在了那片被墨水覆盖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因为，这里离后山最近。”

    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，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，一簇足以燎原的火。

    “我太爷爷在手记里写过，郭氏酿酒的根，从来都不是什么特级高粱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户，望向远处那片在雨雾中若隐若现、如同巨兽脊背般连绵的黑色山脉。

    “而是山里，那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