窒息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扼住了陈默的喉咙。
肺部传来针扎般的刺痛,每一次徒劳的吸气,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砂砾,灼烧着他几近干涸的肺泡。
他下意识地弓起背,试图从压榨殆尽的胸腔里挤出最后一点力气,但那座琉璃巨塔每一次沉闷的“嗡鸣”,都会让这片空间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、粘稠。
林语笙的情况更糟,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短促而微弱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。
不能等死。
但更不能莽撞。
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座巨塔,眼中的焦躁被强行压制下去,取而代⇆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冷静。
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向塔基那扇紧闭的青铜门,反而单膝跪地,将身体的重心压到最低,右手紧握着那枚温热的青铜残片,缓缓贴上了塔基暗红色的琉璃壁。
触手冰凉、光滑,却又带着一种活物般的脉动。
残片甫一接触塔壁,一股微弱却高频的震动便沿着他的手臂,直冲天灵盖。
这感觉他太熟悉了,就像是在倾听一个正在剧烈发酵的巨型酒醅,每一丝震颤都代表着内部亿万微生物的生死与狂欢。
他闭上眼睛,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股震动之中。
嗡……嗡……
震动由弱到强,再由强转弱,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。
在震动最强烈的波峰,他能感觉到手中的残片仿佛要被一股巨力弹开,塔壁在那一瞬间变得坚硬如钻。
而在震动最微弱的波谷,那股抗拒力又会诡异地消失,塔壁的质感也随之变得略微“柔软”,像是某种高密度的胶质。
壁厚在变化!
这东西不是死物,它在交替收缩和舒张,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!
“陈默!”林语笙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一丝惊人的发现,“塔壁的振动频率……不对,它的量子隧穿效应波动,和你的心率是同步的!”
陈默猛地睁开眼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把探测器的模式调到了量子分析,数据显示,这座塔的每一次能量吞吐,都和你心脏的每一次搏动形成了完美的谐振!它在模仿你,或者说,它在以你为‘标准’进行呼吸!”林语-笙语速极快,思维在缺氧的极限状态下反而迸发出了惊人的火花,“别让它跟着你的节奏走!控制你的呼吸,打乱它的频率!让它产生共振疲劳,就像军队过桥要走便步一样,用无序的频率震碎它!”
原来如此!
陈默瞬间明白了。
这不仅仅是一座蒸馏塔,更像是一个巨大的、与他血脉相连的“器官”。
他立刻收敛心神,脑海中浮现出祖父教导过的“龟息”法门,那是老一辈酿酒师在高温高浓度的酒窖中为了减少消耗、保持清醒而摸索出的土办法。
他的呼吸节奏骤然一变,从急促变得悠长,心跳也随之强行放缓。
一长,三短,再两长……
毫无规律可言的呼吸节奏,瞬间打乱了他自身平稳的心率。
几乎是同时,那座琉璃巨塔的震动也开始变得混乱起来。
嗡…嗡嗡…嗡……
沉闷的轰鸣变得尖锐刺耳,塔身表面那些如同经络般的管道,光芒忽明忽暗,像是信号不良的灯管。
暗红色的琉璃壁上,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、蛛网般的细微裂纹。
有效!
可就在此时,那些原本惊恐后退的“医生”群,突然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、非人的嘶鸣。
它们动了。
没有攻击,没有防御,而是以一种自杀式的姿态,疯狂地冲向塔基!
它们撞在琉璃壁上的瞬间,身体便如融化的蜡像般瘫软下去,化作一滩滩蠕动的、苍白色的菌丝浓浆。
这些浓浆仿佛拥有生命,主动地、迅速地渗入那些刚刚崩裂开的缝隙之中,像活体水泥般将裂纹重新黏合、填满。
菌丝体极强的柔韧性,瞬间抵消了大部分共振带来的物理冲击。
琉璃塔的震动,再次趋于稳定。
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这帮鬼东西,竟然用自己的身体当修复材料!
单纯的物理破坏已经没用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股灼热的冲动从血脉深处涌起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左手抬起,用犬齿狠狠咬破食指指尖!
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。
他屈指一弹,将这滴滚烫的鲜血,精准地弹射到了紧贴着塔壁的青铜残片之上。
滋——!
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油,那枚古老的残片在接触到他血液的刹那,骤然爆发出璀璨的暗金色光芒。
一股源自血脉记忆深处的、属于古蜀先民祭祀神明时所用的酿酒高温,被瞬间激发!
那不是凡火的温度,而是一种能够直接作用于能量和灵体的奇异热能!
恐怖的高温隔着琉璃塔壁,瞬间传导至内部。
那些刚刚渗入裂缝、正在疯狂增殖的菌丝体,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,就在一刹那间被彻底碳化、玻璃化!
内外温差,瞬间达到了一个临界点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紧接着,是连绵不绝的、如同冰面崩裂的巨响!
轰隆!
以青铜残片为中心,一大块琉"璃壁因内部剧烈的热胀冷缩而猛然炸开,碎片向内坍缩,露出了一个近一人高的不规则缺口。
“走!”
陈默来不及多想,一把拉住林语笙,两人一前一后,从那破碎的缺口一跃而入。
预想中齿轮转动的轰鸣、蒸汽管道的嘶吼,全都没有出现。
塔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无数根婴儿手臂粗细、完全透明的导管,从数十米高的塔顶垂直落下,如同钟乳石般悬浮在半空。
它们的材质非金非玉,内部似乎有某种液体在缓慢流动。
每一根导管的末端,都连接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酒瓮。
成百上千的酒瓮,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塔内空间中,没有支点,没有吊索,仿佛被无形的引力托举着。
而那股让陈默无比熟悉的“嗡…嗡…”声,正是从这些悬浮的酒瓮中,整齐划一地传出。
那声音,那节奏,与他影子里那个持杯幻影举杯、饮尽、再斟满的动作,分毫不差,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酒香,扑面而来。
这香气醇厚、古老,却又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,仿佛整座塔内的空气都已经被置换成了某种看不见的烈酒。
陈默只是吸入了一口,就感觉喉头一阵火辣,连带着大脑都出现了瞬间的眩晕。
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这里的空气,本身就是一种能穿透血肉的迷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