眩晕感像一记重拳,狠狠砸在陈默的太阳穴上。
他眼前那成百上千根悬浮的导管瞬间扭曲、拉长,化作无数条纠缠的毒蛇。
脚下的青铜地面变得像沼泽一样柔软,每一步都深陷其中,难以自拔。
作为一名常年在高浓度酒精环境中工作的酿酒师,他的抗性远超常人,但也仅仅是多支撑了零点几秒。
身侧的林语笙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身体一软,便要向旁边的导管倒去。
“别碰!”
陈默脑中警铃大作,残存的理智让他猛地探出手,一把揽住她即将倾倒的腰。
入手处,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她肌肉的僵硬与不受控制的轻微痉挛。
缺氧加上高浓度酒精蒸汽麻痹神经,这个组合能在几分钟内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生理机能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另一只手闪电般扯下腰间那块浸透了“灭活剂”的防火围幔一角,动作粗暴却迅速地捂住了林语笙的口鼻。
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混杂着被中和后的乙醇分子,虽然难闻,却像一道屏障,暂时隔绝了那无孔不入的“酒毒”。
林语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,她立刻明白了陈默的用意,用力点了点头,自己抓紧了那块救命的布条。
陈默也为自己撕下一块,草草蒙在脸上,这才重新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贪婪地观察着塔内的一切。
没有齿轮,没有活塞,没有任何现代工业造物的痕跡。
无数透明导管纵横交错,构成了一幅巨大而复杂的人体脉络图。
那些婴儿手臂粗细的主管道,分明对应着任、督二脉,而更细的分支,则精准地模拟了手三阴、足三阳等十二正经的走向。
塔内的黑色液体,就沿着这些“经络”缓缓流淌。
这不是一座蒸馏塔。
这是一具被放大到极致的、正在进行某种循环的琉璃之躯!
而他们,正站在这具躯体的胸腔之内。
那些黑色的液体,根本不是酒,而是一种承载着能量的生物电流!
必须找到关停它的“心脏”,或者切断它的“主动脉”!
陈默的目光在纷繁复杂的管道网络中飞速搜索,试图找到一个类似总阀或控制核心的结构。
然而,这里的每一根管道看起来都一模一样,黑色酒液的流速也毫无差别,仿佛一个完美封闭的循环,无懈可击。
就在他焦灼万分之际,视线扫过正前方一根充当“督脉”的、最粗壮的主导管时,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光滑如镜的透明管壁上,流淌的黑色酒液如同最纯净的黑曜石,清晰地倒映出了他身后的景象。
不,不对。
倒影里,除了他和林语笙的身影,还多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那人影穿着一身繁复的东汉医官袍服,面容古朴,眼神沉静,正是曾在记忆碎片中一闪而过的、涪翁弟子程高的那位高徒——郭玉!
他的残影并非实体,仿佛一段被封存在时光中的录像,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动作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向陈默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用食指精准无比、且带着一种特殊韵律,依次点向塔身核心处三个毫不起眼的节点。
那三个节点呈完美的等边三角形排列,在无数管道的交汇处,若不仔细观察,根本无法发现。
郭玉的指尖每点中一处,那处节点的倒影便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周而复始。
这是在提示!
几乎在陈默领悟的瞬间,林语笙的声音从布条后传来,带着一丝因缺氧而特有的嘶哑:“紫外线透射有反应!那三个点……能量密度最高!它们不是单纯的管道,是气口!是整座塔与外界进行能量交换的‘穴位’!我们呼吸的氧气就是被它们吸进去,经过某种转化,再排出高浓度废气……这就是外面缺氧的根源!”
信息完美地对上了。
陈默再无半分犹豫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腿猛然发力,脚下的青铜地面被蹬得发出一声闷响,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,直扑塔心!
距离、角度、出手的时机,在脑中瞬间计算完毕。
他紧握青铜残片的左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残片尖端那一点暗金色的光芒,在昏暗的塔内亮如星辰。
郭玉指尖的顺序,一、二、三,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。
“噗!”
第一声,是残片刺入高密度胶质管道的闷响。切口平滑如镜。
第二声,他身体在半空强行扭转,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断了第二个节点。
第三声,落地瞬间,反手一划,精准地完成了最后一击。
动作一气呵成,快如闪电!
三处“气口”应声而断,一股股漆黑如墨的液体,如同被切断了动脉的血液,狂喷而出!
那液体不再是之前闻到的醇香,反而带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,像是千年古墓里开坛的烂肉,又像是淤积在下水道尽头的陈年污垢。
嗡——
整座巨塔发出一声悠长的哀鸣,那富有韵律的震动戛然而止。
所有悬浮的酒瓮瞬间失去了动力,叮叮当当地砸落在地。
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挣脱了束缚,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,新鲜的空气从被他炸开的缺口倒灌而入,让两人的肺部传来一阵久违的舒爽。
危机,似乎解除了。
然而,陈默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。
那些从断口喷涌而出的黑色酒液,在青铜地面上汇聚成一滩,却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四散流淌。
它们在蠕动。
无数比发丝还细的微小酒虫,在黑液中翻滚、纠缠、重组,像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,迅速排列成一个复杂而精准的方块。
一个半透明的、还在不断自我完善的……二维码。
那图形的细节在飞速生成,陈默的瞳孔因震惊而缩成了针尖。
他甚至不需要用手机去扫。
只一眼,他就认了出来。
这该死的图案,用世界上最扭曲、最恶心的方式,指向了一个他刻骨铭心的地方。
那是他家的地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