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考老师那声停笔的呵斥还在空气里久久回荡,陈星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,动都动不了。
答题卡被抽走的那一下,轻飘飘的,却像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。她胳膊僵在半空,手心的冷汗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笔杆上的纹路都被她攥得发烫。
周围彻底乱了。
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得刺啦响,有人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,拍着同桌的肩膀大喊牛逼,也有人趴在桌子上闷声叹气,嘴里骂着煞笔出题人,还有人收拾东西的手都在抖,一看就是考崩了。
嘈杂的声音往耳朵里钻,陈星雨却像聋了一样,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最后那道大题。
电磁感应、动量守恒、复合场……那些符号、公式、图像,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,她拼命回想自己最后写的步骤,越想越慌,越想越没底。
操,到底写对了没有?
她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最后那三十秒是不是疯了,凭着一股蛮劲往上写,连逻辑都没捋顺。复合场的能量损耗到底算没算?导体棒的受力分析有没有漏?每想一个点,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去他妈的,这破题,简直不是人做的。
她死死盯着面前的草稿纸,上面画得乱七八糟,磁感线扭成一团,算式改了又改,黑一块红一块,跟鬼画符一样。这就是她七十天拼命换来的东西?连一道题的对错都不敢确定。
斜前方的周舟早没影了,林小满也收拾完东西走了,整个考场的人走得七七八八,只剩下几个磨磨蹭蹭的。走廊里的声音更清晰了,全是议论最后一题的。
“最后一题我直接空着,看都看不懂,纯纯折磨人。”
“八班那几个报竞赛的,估计全凉了,题难成这样,谁顶得住啊。”
听到八班两个字,陈星雨心里猛地一揪。
七班那个金属框眼镜叼毛的脸又冒出来了,那句“去了也是丢人现眼”像针一样扎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别胡思乱想,随手把草稿纸翻了个面。
反面干干净净,只有她考试中途脑子卡壳时,瞎画的一杯奶茶,还画了几个往上冒的泡泡,旁边画了个转圈的箭头。
看着这坨幼稚的涂鸦,陈星雨突然愣了。
这不是她之前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,遇到的事儿吗?
那段时间她放学就去后街芋泥波波兼职,忙得脚不沾地。有一回急着出单,手一抖,整块冰直接砸进了刚煮好的热奶茶里。当时那场面她记得特别清楚,冰块“咚”地沉底,奶茶瞬间剧烈翻滚,气泡顺着杯壁一圈圈往上窜,原本烫嘴的奶绿,没一会儿就温度刚好,整个杯子里的液体彻底稳了。
就这么一个破事儿,跟最后那道物理题,突然就对上了。
卧槽……
陈星雨眼睛猛地睁大,脑子嗡的一声,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,瞬间通了。
冰块往下沉,不就是题目里的导体棒在运动吗?
奶茶翻滚对流,不就是磁场扰动产生的感应电流?
整个杯子里的液体最后归于平稳,不就是系统动量守恒,内部能量相互转化?
电流做功产生的焦耳热,不就跟冰块融化、奶茶降温一个道理?内部折腾得再厉害,整体的动量根本没变!
她之前绕了无数弯路,又是套公式又是硬算,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,结果最关键的解题思路,藏在一杯破奶茶里。
她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,指尖都开始发烫。
原来她最后写的那些步骤,根本不是瞎写!
她用的是等效类比,把复杂到离谱的物理模型,换成了生活里看得见的场景,逻辑严丝合缝,完全说得通!
她赌对了!
操!真的赌对了!
陈星雨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咔咔响,紧绷了一整场考试的神经,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一丝。她趴在桌子上,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,不是难过,是后怕,是庆幸,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泄了一点。
七十天,每天熬到凌晨,错题本写满一本又一本,咖啡喝到嘴里发苦,林小满陪着她刷题到失眠,周舟天天跟她喊着干就完了……她们没白熬,她没白拼。
她没有临阵脱逃,在最后十五分钟,她硬着头皮冲上去了,而且,她真的解出来了。
监考老师扫了她一眼,催了句:“同学,赶紧走,要锁门了。”
陈星雨这才回过神,手忙脚乱地把草稿纸、笔袋塞进书包,挂在书包上的电子木鱼晃来晃去,轻轻撞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拖着发软的腿走出考场,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,火辣辣的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没往人多的地方凑,拐进楼梯间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。
心脏还在狂跳,咚咚的,快蹦出嗓子眼。
她掏出电子木鱼,指尖按着按钮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咚、咚、咚,声音单调又安稳,跟她考试紧张时敲桌子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她闭着眼,听着这声音,慢慢平复呼吸。
“陈星雨,你没逃,你写出来了,你赢了。”
她轻声对着自己说,声音带着点沙哑,却格外坚定。
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,终于挪开了一角。
坐了几分钟,手脚不麻了,心跳也稳了,她才慢慢站起来,把电子木鱼塞进口袋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
中庭的公告栏那边,已经围了不少人,都是等着看初赛入围名单的。
陈星雨抬头望了一眼,阳光落在她耳骨的小银钉上,闪了一下光。
她没犹豫,迈步走了过去。
最后一题的坎,她靠一杯奶茶跨过去了。
接下来的路,不管多难,她都接着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