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笼罩天剑宗时,凌夜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不起眼弟子服,将黑鞘长剑用布条仔细缠裹背在身后。他盘膝坐在床榻上,闭目调息,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。
铁战带来的信息、苏清雪的密信、禁地日益加剧的异动……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时间点。
子时将至。
凌夜睁开眼,眸中一片冰寒。他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,身形如狸猫般滑出,融入浓重的夜色里。他贴着建筑阴影,利用假山、树木的掩护,绕开了几处固定的巡逻点。对宗门布局了如指掌的他,甚至知道几条只有杂役和少数老弟子才知晓的偏僻小径。
后山风大,松涛阵阵,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。观云亭建在一处突出的山崖边,三面悬空,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而上。亭中无灯,只有清冷的月光勾勒出飞檐的轮廓。
凌夜在距离石阶十余丈外的一棵老松后停下,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。夜风穿过亭柱,发出呜呜的轻响,除此之外,一片寂静。没有埋伏的气息。
他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确认无人跟踪,才缓步走上石阶。
亭中,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,倚在栏杆边,望着山下宗门星星点点的灯火。听到脚步声,她猛地转过身。
月光下,苏清雪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,往日清澈灵动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焦虑。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,长发简单束起,看到凌夜出现,缓缓松了口气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凌夜走到亭中,与她保持了三步的距离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:“信我看了。什么事,说吧。”
他的直接让苏清雪微微一滞。她咬了咬下唇,语速极快地说道:“凌夜,你听好,我没有多少时间。第一,我父亲……苏家那边,顶不住林海和凌啸天联合施压了。他们要我……要我答应与凌峰定下婚约,作为换取宗门在资源上对苏家倾斜的条件。我拒绝了,但恐怕撑不了多久。”
凌夜眼神微动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这是你苏家的事。”
“是,这原本是我苏家的事!”苏清雪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的激动,“可他们定亲是假,借此彻底绑住我、同时断绝你任何可能的助力才是真!凌啸天和林海,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过十八岁生辰!”
亭中空气骤然一冷。
凌夜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继续说。”
苏清雪胸膛起伏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:“第二,是我偷听到的。昨天下午,林风在执法堂后面的小花园里,和执法长老的儿子赵昆密谈。我刚好在假山后面……他们提到了‘仪式’,就在三日后,你十八岁生辰当夜子时,地点是后山断崖下的‘洗剑池’!”
洗剑池!凌夜瞳孔骤然收缩。那是天剑宗一处废弃的炼剑之地,地火早已枯竭,但残留的炽热金铁之气和复杂的地脉环境,确实适合布置一些阴邪阵法,也能极大程度掩盖能量波动。前世,他就是在那里被剥离剑骨的!
“他们还说,”苏清雪的声音带着恐惧,“仪式需要引动禁地深处镇压的‘地火魔煞’气息,以魔煞灼烧剑骨,再以秘法剥离,这样剥离出的剑骨会带上一种诡异的活性,更容易与凌峰融合……但过程中,被剥离者会承受魔煞焚身、抽骨炼魂之苦,绝无生还可能!”
月光似乎更冷了几分,照在凌夜脸上,映出一片冰封的肃杀。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引动魔煞?原来前世那焚烧灵魂般的痛苦,不止源于剥离,还有地底妖魔的气息侵蚀!凌啸天,林海,你们为了那根骨头,真是煞费苦心,连与妖魔勾结的禁忌都敢触碰!
“你如何确定?”凌夜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苏清雪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。
“我亲耳听到林风说的!他说‘禁地那边的动静已经安排好了,到时候魔煞引动,正好掩盖一切’,赵昆还担心会不会失控,林风嘲笑他胆小,说‘有父亲和凌长老亲自坐镇,万无一失’!”苏清雪急声道,“凌夜,他们这次是铁了心,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了!三日后,就是你的死期!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凌夜点了点头,忽然问,“你冒险告诉我这些,就不怕?”
苏清雪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:“怕?我当然怕。苏家式微,我若公然违逆,家族可能顷刻覆灭。可……”她抬起头,直视凌夜的眼睛,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有决绝,“可我更怕明明知道,却什么都不做,眼睁睁看着你……重蹈覆辙。凌夜,当年你救我那次,我说过欠你一条命。现在,我还你。”
亭中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风声呜咽。
凌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、身体却微微发抖的少女,前世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。是了,在他声名鹊起、还是天剑宗首席的时候,有一次下山历练,确实从一群匪修手中救过一个被掳掠的商队少女,那少女就是苏清雪。后来她进入天剑宗,两人渐渐熟识。只是前世他专注于修炼和宗门事务,并未深交,后来遭遇背叛,更是无暇他顾。
没想到,这一丝因果,竟延续到了今生。
“你的情,我领了。”凌夜终于开口,语气缓和了些许,“但你不必卷进来。苏家的压力,你扛不住。”
“那你呢?你就扛得住吗?”苏清雪急切地上前一步,“凌夜,逃吧!趁现在还有三天时间,想办法离开天剑宗!去哪里都好,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!”
“逃?”凌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冷冽如剑锋的弧度,“谁说我要逃?”
苏清雪怔住: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“他们想要我的剑骨,”凌夜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我就把骨头,留在他们永远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苏清雪倒吸一口凉气,瞬间明白了凌夜话中的含义。他不是要逃,他是要……反击!在绝境中反击!
“可你只有炼气三层!凌啸天是筑基巅峰,林海是筑基中期,还有那么多执法堂弟子……”苏清雪的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抖。
“修为不代表一切。”凌夜打断她,目光投向山下宗门的方向,那里灯火阑珊,却暗藏杀机,“我有我的办法。苏清雪,你今日告知我这些,已经足够。接下来,你什么都不要做,立刻返回住处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尤其要小心林风,他心思缜密,可能会试探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凌夜转回目光,看着她,眼神不容置疑,“你若真想帮我,就保护好自己。我离开后,凌啸天和林海可能会迁怒,苏家……你需要早做打算。”
苏清雪嘴唇翕动,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凌夜那双沉静却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她忽然意识到,眼前的凌夜,似乎和以前那个温和开朗、偶尔有些傲气的少年首席,完全不同了。这种不同,并非仅仅是修为停滞带来的阴郁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锋利、仿佛经历过生死淬炼的东西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苏清雪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,塞到凌夜手里,触手温凉,“里面是三颗‘回春丹’,疗伤效果很好,还有一颗‘敛息丸’,关键时刻或许能遮掩气息。我……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。”
凌夜没有推辞,将玉瓶收起:“多谢。”
“你……一定要小心。”苏清雪深深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担忧,有祝福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真的能离开,以后……保重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快步走下石阶,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阴影中。
凌夜独自站在观云亭里,握着尚带余温的玉瓶,望着苏清雪消失的方向,默然片刻。山风卷动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三日后,子时,洗剑池,引动魔煞,剥离剑骨。
所有信息都清晰了。
他摊开手掌,月光照在掌心,那半块残破玉佩安静地躺着,上面的古老剑纹在月光下似乎流转着微不可察的光晕。噬天剑魂在灵魂深处轻轻震颤,传来一丝渴望与冰冷的杀意。
“等着吧。”凌夜低声自语,将玉佩握紧,“这一次,该付出代价的,是你们。”
他在亭中又静立了约莫一刻钟,将苏清雪带来的信息与自己的计划反复推演,确认每一个环节。直到子时过半,他才身形一动,如同鬼魅般掠下石阶,沿着来路返回。
回程比来时更加谨慎。他绕了更远的路,多次变换方向,确认身后绝无跟踪。
然而,就在他接近外门弟子居住区域,距离自己那间偏僻的弟子房还有百丈远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前方路旁,一株枝叶茂密的古槐树下,阴影里,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明灭了一下,随即消失。
那是……烟斗?还是有人在暗中监视,不小心露出了端倪?
凌夜面色不变,心跳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,仿佛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方向,便继续以平常的步伐向前走去,甚至故意让脚步声稍微重了一些,显出几分“疲惫”。
他的神识在炼气三层虽无法外放,但五感经过噬天剑魂潜移默化的强化和前世经验的打磨,远比同阶敏锐。他能感觉到,那树下的阴影里,确实有一个人,气息收敛得不错,但并非全无破绽,呼吸绵长,带着修炼火属性功法特有的些许燥意。
不是普通巡逻弟子。巡逻弟子不会在这个时间点,以这种隐蔽的方式蹲守在这个位置。
是林海派来监视他的人?还是凌啸天?
凌夜心中冷笑,面上却毫无异样,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伸手揉了揉肩膀,一副修炼过度、筋疲力尽的模样。他走到自己房门前,掏出钥匙,慢吞吞地打开门,走了进去,然后“哐当”一声将门关上,还从里面传来了插上门闩的声音。
屋内一片漆黑。
凌夜没有点灯,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一道细微的缝隙,向外望去。
古槐树下的阴影,依旧安静。那点火星没有再出现,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。
但凌夜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监视者还在,而且很有耐心。
他退回床榻边坐下,黑暗中,眼神锐利如鹰。
计划必须加快了。陷阱的布置,铁战那边的接应,逃离路线的最终确认……所有事情,都要在这最后的三天内,全部完成。
山雨已至,风满楼。
而他,将是撕破这沉沉夜幕的第一道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