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夜在黑暗中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,直到窗外那古槐树下的阴影终于无声无息地挪动、消失。他确认监视者已离开,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三日后,洗剑池。
苏清雪带来的信息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了他早已绷紧的神经。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。
他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盘膝调息,将状态调整到最佳。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缝隙照进屋内时,凌夜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明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上午的修炼课刚结束,一名身着执法堂服饰的弟子便拦在了凌夜返回住处的路上。那弟子面色倨傲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“凌夜师弟,”他声音平板,“林海长老有请,让你即刻去一趟练功房。”
来了。
凌夜心中了然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安:“林长老?不知长老召见,所为何事?”
“长老的心思,岂是我等能揣测的?”执法堂弟子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快些,莫让长老久等。”
凌夜不再多问,默默跟在那弟子身后。一路上,不少外门弟子投来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。执法长老林海亲自召见一个修为停滞、几乎被遗忘的前首席,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练功房位于执法堂东侧,是一处独立院落,平日里供执法堂弟子修炼和长老指导所用。院落中央的青石地面被磨得光滑,四周立着几个练功木桩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味和金属气息。
林海负手站在院中,背对着门口。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老袍,身形不算高大,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
这是一张方正的脸,浓眉,阔口,乍一看颇有几分正气。但凌夜看得分明,那双眼睛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算计。
“弟子凌夜,见过林长老。”凌夜上前几步,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,声音平稳。
林海的目光落在凌夜身上,像两把刷子,从头到脚细细扫过。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带着一种穿透力,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。
“嗯。”林海淡淡应了一声,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容,“不必多礼。凌夜啊,说起来,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。当年你初入宗门,展露天资,何等意气风发。连宗主都曾赞你是我天剑宗百年难遇的剑道苗子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惋惜:“可惜啊,这两年……听说你修炼上遇到了些瓶颈?”
凌夜垂着眼帘,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苦涩:“弟子愚钝,让长老挂心了。自两年前冲击凝气境失败后,修为便停滞不前,剑骨也……也时常感到滞涩,难以引动灵气。”
“剑骨滞涩?”林海眉头微皱,向前走了两步,距离凌夜只有三尺,“先天剑骨乃天地所钟,按理说不该如此。你且运转基础功法,演练一遍‘清风剑诀’的前三式给我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凌夜深吸一口气,从背后解下那柄用布条缠裹的黑鞘长剑。他握剑的手很稳,但指尖微微发白,仿佛在用力克制着什么。
起手式。
剑锋轻颤,划出一道略显生涩的弧线。凌夜刻意压制了体内噬天剑魂带来的那一丝本能般的流畅感,反而将前世记忆中,那些因剑骨先天不足、强行修炼而导致经脉滞涩的痛苦感受模拟出来。
他的动作看起来标准,却总在关键转折处有一丝不自然的停顿。剑气微弱,引动的灵气稀薄而紊乱,在剑锋周围形成一圈不稳定的涟漪。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一式,两式,三式。
收剑时,凌夜脚下踉跄了一下,脸色微微发白,胸口起伏明显。
林海一直静静看着,眼神深邃,看不出喜怒。直到凌夜收剑站定,他才缓缓开口:“气息虚浮,剑气散乱,灵力运转在督脉‘灵台’、‘至阳’两穴附近有明显阻滞……看来,传言非虚。”
他忽然伸出手,按向凌夜的肩膀:“放松,莫要抵抗。”
凌夜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。他感觉到一股灼热而霸道的灵力从林海掌心透入,沿着他的肩井穴迅速侵入经脉,如同一条细小的火蛇,在他体内游走探查。
这股灵力带着明显的侵略性,直奔他脊柱所在——那是先天剑骨蕴藏之处!
凌夜心中冰冷,灵魂深处的噬天剑魂传来一丝被冒犯的怒意,但被他强行压制下去。他默默运转最基础的天剑宗引气诀,将自身微薄的灵力尽可能平顺地分布在主要经脉中,同时刻意在脊柱附近的几条细小经脉制造出“先天淤塞”的假象。
那灼热的灵力在他体内逡巡,重点探查了脊柱区域,甚至试图刺激剑骨反应。凌夜闷哼一声,脸上血色褪去,身体微微颤抖,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林海的灵力在他体内停留了约莫十息,才缓缓撤回。
“果然……”林海收回手,看着凌夜苍白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,“剑骨先天有缺,灵力滋养不足,反而成了拖累。可惜,可惜了一副好根骨。”
他的语气听起来充满遗憾,但凌夜却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满意的放松。
“长老……”凌夜声音虚弱,带着恳求,“弟子……是否还有希望?”
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:“修行之路,本就逆天而行。有缺憾,未必不是机缘。你好生调养,莫要心急,更不可胡乱尝试突破,以免损伤根基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微沉,“不过,凌夜,你需记住,宗门不养闲人。你既享受了首席弟子多年的资源,便该知恩图报。有些事,该放下就要放下,莫要执着,以免……惹祸上身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慢,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。
凌夜低下头: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林海挥挥手,“去吧。好自为之。”
“弟子告退。”
凌夜躬身行礼,转身慢慢走出练功房院落。直到走出很远,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才终于消失。
他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,掌心却已是一片冰凉。
刚才那一番探查,凶险至极。林海的灵力霸道,若非他凭借前世经验和对自身经脉的极致掌控,模拟出完美的“剑骨阻滞”假象,又有噬天剑魂在灵魂最深处蛰伏不动,恐怕早已露出破绽。
暂时混过去了。但林海并未完全相信,那最后的警告就是证明。
时间,更紧了。
回到偏僻的弟子房,凌夜反手闩上门,脸上所有的虚弱和不安瞬间消失,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。他迅速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,打开,里面是他这几日暗中准备的东西。
三张粗糙的、边缘有些焦黑的符纸,上面用妖兽血混合朱砂画着扭曲的纹路——这是最低级的“爆裂符”,威力不大,但引爆时声音巨响,火光刺眼,足以制造混乱。更重要的是,凌夜记得,林海主修的《赤阳功》虽刚猛,却有一处隐晦的弱点:对骤然爆发的、掺杂阴煞之气的火光会产生短暂的气机紊乱。前世一次剿灭邪修时,林海就曾因此吃了个小亏。
他小心地将这三张爆裂符分别埋设在门后、窗下和床榻内侧的砖石缝隙中,用灰尘和杂物仔细掩盖,只留下极其细微的灵力引线,连接到他预先布置在房间角落的一个简易触发机关上。
接着,他取出三枚乌黑发亮、长约两寸的细针。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泽,隐隐有一股腥甜的气息——淬了“黑线蛇”的毒液。这种毒不致命,但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肌肉麻痹,灵力运转滞涩。针对的目标,是林海那两名炼气六七层的心腹弟子。前世,就是这两人负责按住他,让他动弹不得。
他将毒针小心藏入袖口的特制夹层和腰带内侧。
做完这些,天色已近黄昏。凌夜没有点灯,静静坐在黑暗中等待。
约莫戌时,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、仿佛鸟啄木头的声响。
凌夜起身,悄无声息地打开后窗。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敏捷地翻了进来,正是铁战。他脸上带着汗水和兴奋,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
“叶大哥,”铁战压低声音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、但相对完整的黄色符纸,上面符文复杂了许多,“你看这个!我趁今天下午去禁地外围清理碎石的时候,在靠近内层封印的裂缝边捡到的!旁边还有烧焦的痕迹,像是刚炸过不久。”
凌夜接过符纸,入手微沉,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不稳定灵力。这是一张“低级引爆符”,威力比他的爆裂符强上数倍,常用于破坏简易阵法或障碍。
“禁地今天有动静?”凌夜问。
铁战点头,心有余悸:“有!晌午过后,里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地面都震了一下。然后就有杂役兄弟说,看到内层封印的光幕后面,好像有……有巨大的影子在晃,还有嘶吼声,特别瘆人。巡逻的执法堂弟子立刻加强了警戒,不准任何人靠近。”
凌夜眼神一凝。禁地的异动在加剧,这与苏清雪所说的“引动魔煞”对上了。凌啸天和林海,果然在玩火。
“做得很好,这张符很有用。”凌夜将引爆符收起,看向铁战,“《铁骨诀》练得如何?”
铁战立刻挺直腰板,拳头一握,手臂上肌肉贲起,皮肤下那层极淡的金属光泽似乎明显了一分:“感觉浑身是劲!叶大哥,你教的法子真管用!我今天搬那些碎石,比平时快了一倍还不累!”
“不要冒进,稳扎稳打。”凌夜叮嘱道,“接下来两天,你照常干活,多留意禁地和执法堂的动静,但千万不要冒险深入。尤其是明天晚上……”
他声音压低,语速加快:“如果听到我这边的房间有异常响动,或者看到执法堂的人大规模往这边来,你不要过来,立刻去我们之前看好的那个地方,躲进密道,等我。”
铁战脸色一肃:“叶大哥,你要动手了?我帮你!”
“你的帮忙,就是按我说的做。”凌夜语气不容置疑,“记住,保全自己,才能接应我。我们的路,不在这一时之勇。”
铁战张了张嘴,看到凌夜沉静却坚定的眼神,最终重重点头:“我记住了!”
“去吧,小心。”
铁战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,融入渐浓的夜色。
凌夜关好窗,回到床边坐下。房间内陷阱已布好,毒针已备妥,铁战这边也有了接应。剩下的,就是最后路线的确认,以及……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他将苏清雪赠予的玉瓶取出,倒出一颗淡绿色的回春丹和那颗灰扑扑的敛息丸,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然后,他握住怀中那半块玉佩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,噬天剑魂微微悸动,传递出一丝渴望与冰冷的杀意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宗门深处,隐约又传来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地底的隆隆声响,短暂而急促,随即消失。
许多已经睡下的杂役被惊醒,窃窃私语声在黑暗中蔓延。
“又来了……”
“禁地那边……”
“听说妖魔要出来了……”
“嘘!不要命了!睡觉!”
凌夜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,让黑暗彻底吞噬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