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日,沈迁都在父亲的书房里度过。
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摞一摞搬下来,用鸡毛掸子扫去浮尘,再一摞一摞放回去。他没去细翻那些书,只把抽屉里的信件整理了一遍。
父亲的信不多,除了几封亲戚来的,就是他这些年从学校寄回的。他一封一封看过去,从民国六年在县里读高小,到民国九年在苏州读师范,再到这两年从上海寄来的。信越写越长,字越写越潦草,父亲却一封封都收着,整整齐齐叠在一起。
最上面那封,是他去年秋天寄的。信里说,学校里的同事介绍他认识了一位先生,姓林,学问好,思想新,对他多有指点。还说,林先生送了他几本书,读了很有启发,等下次回来带给父亲看看。
父亲在这封信的末尾,用铅笔批了一行小字:
“林某何人?当戒之。”
他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当戒之”。父亲写这三个字的时候,在想什么?
他想起林先生的样子,瘦瘦的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说话时眼睛很亮,讲到激动处,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。他想起林先生说的那些话:这个世道,总要有人站出来;读书人不能只坐在书房里;国家到了这个地步,再沉默就是帮凶。
这些话,他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。
他把信收好,放回抽屉里。
傍晚时分,阿娥来敲门。
“娘叫你过去吃饭。”她在门外说。
他应了一声,站起来,推开房门。阿娥站在天井里,手里端着一盆水,正要往厨房走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颊染成淡淡的红色。
“今天收得差不多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些书……真要捐给镇上?”
沈迁愣了一下。他还没想好。
“娘说的那个小学堂,”阿娥顿了顿,“陈先生来问过几回了。”
“陈先生?陈济民?”
“嗯。”阿娥点点头,“他如今在祠堂那边帮忙,说小学堂的事,是他在张罗。”
沈迁想起那天在山坡上,陈济民说“有空来家里坐坐”。他还没去。
“他来过咱们家?”他问。
“来过两回。”阿娥说,“头一回是年前,来给娘拜年。第二回是上个月,来问爹的书能不能捐几本。娘说等你回来定。”
沈迁嗯了一声,往堂屋走。
晚饭摆好了。老太太坐在上首,沈迁坐她左手边,阿娥端了菜上来,在老太太右手边坐下。三菜一汤,一碗红烧肉,一盘炒青菜,一碟咸菜,还有一碗蛋花汤。
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慢嚼着。她吃饭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。阿娥吃得也很慢,筷子伸出去,轻轻夹一点,又缩回来。
沈迁忽然发现,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三个人一起吃饭了。在上海,他要么在学校食堂吃,要么在住处下一碗面,有时候和林先生一起去小馆子,边吃边聊,一聊就是一两个时辰。
可那些时候,他从来没有想过,家里还有两个人,也是这样吃饭的——只是不说话。
“那批书,”老太太忽然开口,“你想好了?”
沈迁放下筷子。
“还没。”他说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饭,阿娥收拾碗筷去厨房。沈迁坐在堂屋里,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老太太拨弄着佛珠,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。
“陈济民那个人,”老太太忽然说,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沈迁想了想,说:“见过一回,没深谈。”
“他跟你爹是老相识。”老太太说,“当年一起考的秀才,你爹中了,他没中。后来他就去教书,教了十几年,前几年不知怎么回来了。有人说他在县里惹了事,也有人说他是自己不想干了。”
沈迁没接话。
“他来找你爹借过几回书。”老太太说,“每回都坐不久,拿了书就走。你爹说,这人肚子里有货,就是太直。”
窗外传来夜虫的叫声。沈迁看着老太太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小学堂的事,他倒是上心。”老太太睁开眼,“隔三差五往镇上那些有书的人家跑,这家借几本,那家凑几本,说等办起来,让孩子们有书读。你爹要是还在,肯定支持他。”
沈迁想起父亲那行小字:“当戒之”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,又闭上眼,继续拨佛珠。
夜里,沈迁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。他盯着那白光,想起林先生的样子,想起父亲的那行字,想起陈济民站在山坡上说“因为我说了几句真话”。
他忽然想,那些话,到底是什么话?
第二天一早,他出门去了陈家祠堂。
祠堂在镇子东头,是三进的院子,青砖灰瓦,门口两棵老柏树。他去的时候,陈济民正蹲在院子里,对着一堆旧书发呆。
听见脚步声,陈济民抬起头,看见是他,笑了笑:“来了?”
沈迁点点头,走进去。
院子里堆着三四只木箱,箱子里的书乱七八糟放着,有些封面已经破了,有些缺了页。陈济民蹲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翻看。
“这都是镇上人家捐的。”陈济民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“你看这本,是《千字文》,光绪年间印的,字都模糊了。这本《三字经》还好些,能凑合用。”
沈迁蹲下来,翻了翻那些书。确实都是旧书,有些还是手抄本,字迹歪歪扭扭的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陈济民苦笑,“愿意捐书的人家不多。有的舍不得,有的觉得读书没用。还有的,怕孩子读了书,就不肯种田了。”
沈迁没说话。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一排排的书,整整齐齐的,都是好版本。
“你爹那些书,”陈济民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期待,“能不能……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沈迁说。
陈济民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把手里的书放回箱子里,拍了拍手,说:“走,进屋喝茶。”
两个人进了祠堂的偏房。那是陈济民临时住的地方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更多的书。桌上放着一把茶壶,两个茶杯,茶壶里的茶早凉了。
陈济民重新烧了水,沏了茶。茶是粗茶,喝在嘴里有些涩。
“陈先生,”沈迁捧着茶杯,问,“你当年在县里教书,教得好好的,怎么回来了?”
陈济民沉默了一会儿,喝了一口茶,才慢慢说:“因为我跟学生讲了几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讲民国了,讲共和了,讲这世道该变一变了。”陈济民看着茶杯里的茶叶,声音很平静,“有人听了,回去跟家里说了。家里又跟别人说了。后来传到县里,县里来人找我谈话,说我不该跟学生讲这些。我说,不讲这些,讲什么?他们说,讲《论语》,讲《孟子》,讲忠孝节义。我说,《论语》里也有‘仁者爱人’,《孟子》里也有‘民为贵’。他们说,那不一样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迁,笑了笑。
“后来我就不教书了。”
沈迁听着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又不知说什么。
“你那位林先生,”陈济民忽然问,“也是这样的人吧?”
沈迁愣住了。
“我听说了。”陈济民说,“镇上的人都知道,沈家少爷在上海交了个朋友,是个新派人物。传话的人不知道那人叫什么,只说是个姓林的。”
沈迁没否认。他想起父亲那行字,“当戒之”。
两个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茶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些旧书上,照出飞扬的灰尘。
“你爹是对的。”陈济民忽然说,“这个世道,说真话的人,确实要小心。”
沈迁抬起头。
“可小心归小心,”陈济民慢慢说,“有些话,总得有人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那几箱旧书堆在太阳底下,风吹过来,书页哗哗响。
“我办这个小学堂,”他说,“不为别的,就想着,让孩子们识几个字,长大了,能自己看书,能自己想事。至于他们看了想了之后,会走什么路,那是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沈迁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陈先生,”他问,“你觉得,读书真能让人想明白事吗?”
陈济民回过头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能想明白一点。”他说,“可也想不明白很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就像你,读了那么多书,从县里读到苏州,又读到上海,你把你自己的事想明白了吗?”
沈迁愣住了。
陈济民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话。
从祠堂出来,已经是正午。太阳很毒,晒得青石板路发烫。沈迁慢慢走着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走到家门口,推开门。阿娥正在天井里晒衣裳,一件一件,抻平了,搭在竹竿上。那只花猫蹲在旁边,眯着眼晒太阳。
听见门响,她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她说,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我去热。”
她放下手里的衣裳,往厨房走。沈迁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叫了一声:
“阿娥。”
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沈迁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阿娥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笑了笑,还是那句话:
“先去吃饭吧。”
她走了。沈迁站在原地,看着那竹竿上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。有一件是他的,是他在上海常穿的那件灰布长衫,阿娥洗了,熨了,晒在那里。
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。衣裳已经干了,有股阳光的味道,还有皂角的淡淡香气。
那只花猫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