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的靴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密的摩擦声。山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秘境封闭后残留的焦土味。他站在岩壁前,目光扫过那面平整如初的断崖,确认没有裂缝再生迹象,才缓缓收回视线。背包带紧贴肩胛,左肩的划伤在冷风中微微发麻,但他没有去碰。
三百米外的高地上,几道人影正聚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巨石旁。那是他们约定的集合点。他认出其中一人穿着灰绿色作战服,是张铁柱惯用的伪装色;另一人蹲在地上,身形瘦小,应该是陈雨桐。王振没露面,但以他的经验,不会离得太远。
他迈步前行,步伐比刚才稳定许多。体力尚未恢复,肌肉仍有些发软,但已经能正常行走。地面倾斜度逐渐减缓,进入荒野主道范围。沿途可见断裂的树枝和拖拽痕迹,都是逃亡时留下的。他在一处凹陷处停下,蹲下查看脚印——三组清晰的奔跑轨迹,一组较深的拖行印,最后被碎石覆盖。这说明有人受伤但仍被带离了现场。他站起身,继续向前。
接近高地时,前方传来低沉的交谈声。他放慢脚步,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……通道塌得那么快,我只差两步就被压下去。”是张铁柱,语气里还带着喘意,“要不是王哥拉了一把,我现在就在底下。”
没人接话。几个人围坐在石头边,脸上都沾着尘土,眼神涣散。一名女猎人低头摆弄战术刀,手指不停颤抖。另一名男猎手靠着岩石,双手抱头,呼吸急促。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,林渊见过不少次。他没有立刻靠近,而是先观察四周环境:高地视野开阔,背靠岩层,正面无遮挡,适合警戒。确认安全后,他才走上前。
“人都在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。
张铁柱猛地抬头,随即咧开嘴:“你出来了!我还以为……”他没说完,只是用力拍了下膝盖。
林渊点头,在空地处坐下,将背包放在身侧。他没解释自己为何断后,也没提战斗细节。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队伍状态。他解开外层口袋,取出水壶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然后递给旁边的人。那人愣了一下,接过喝了半口,递向下一位。水壶一圈传完,气氛稍稍缓和。
陈雨桐坐在角落,一直没说话。直到这时,她才轻声问:“你没事吧?”
“还能走。”他答。
她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——那一战太险,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。但她选择相信他会回来。
片刻后,王振从侧面绕上来,脸色沉重。“通道彻底塌了,后面三十米全埋了。至少两人没跑出来。”他说完,看了眼队伍,“我们不能再往深处去了。这种秘境,不值得拼命。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。几个人立刻附和。
“我也这么想,太危险了。”
“上次任务才死三个,这次差点全灭。”
“要不咱们歇一阵?等消息更清楚些再进?”
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。林渊听着,没打断。他知道这些人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,恐惧需要出口。但退缩一旦形成共识,就很难再拉回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队伍中央,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,摊在地上。地图边缘有他亲手标注的路线和标记,红圈写着“X-7”,旁边一行小字:“封闭”。
“这个点已经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报告也留了。活下来的都在这儿。接下来怎么走,各凭选择。”
没有人反驳。他没有劝说,也没有鼓动,只是陈述事实。可正是这种冷静,让人感到安心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远处山脊走来,背着长包,腰间挂着通讯器。那人路过时脚步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渊身上,停留了几秒,又移开。但林渊注意到,对方掏出便携终端,快速按了几下,屏幕亮起,传出轻微的拍照声。
他不动声色,只将背包带重新拉紧了些。
那人走远后,张铁柱低声说:“刚才那人是第三区的,听说专门收集精英猎人的资料。”
林渊没回应。他只知道,消息已经开始传了。
队伍重新整备,准备启程回城。主路不能走,那边有变异狼群活动,只能沿荒野风道下行,绕行东坡。这条路更远,但也更安全。他们排成单列,林渊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既能照应前后,又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。
刚走不到一公里,迎面遇上一支返程小队。五人编制,装备齐全。双方接近时,对方明显放慢了脚步。其中一人盯着林渊看了许久,忽然对同伴说:“就是他,X-7最后一个出来的。”
另一个人立刻掏出记录仪,对着这边拍了一段视频。
“听说他在崩塌时断后,一个人挡了三只裂兽。”
“不止,我听说他从古碑区带出了东西,可能是传承。”
“难怪工会的人已经在查他的编号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林渊听得真切,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只是调整了下背包位置,继续往前走。队伍经过时,双方没有交流,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又走了半小时,途中接连遇到两支巡逻队。第一支只是打量了几眼,第二支却有人直接问:“你是林渊?”
他点头。
那人没再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最近小心点,不少人打听你。”
说完便带队离开。
陈雨桐跟在他身后几步远,忽然靠近了些,低声说:“你……接下来还会接任务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他答。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想试试独立申请B级区域的探索许可。如果你也接,或许可以……一起。”
话没说完,但她意思很清楚。她不想再依赖固定队伍,也不想只做辅助。而她愿意跟着他行动,是一种无声的认可。
他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可以。”
她嘴角微动,像是松了口气。
太阳升到中天,气温回升。荒野风道两侧的岩石开始吸收热量,空气微微扭曲。他们翻过一道低矮山梁,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远处能看到主城外围的瞭望塔轮廓。再走两个小时就能进入安全区。
就在他们准备加快速度时,斜后方传来脚步声。三人小队从岔路走出,装备制式统一,显然是正规编队。他们没上前,只是在十米外停下,其中一人举起通讯器,对着林渊的方向拍了一段影像。
林渊察觉到了,但没有回头。他只将右手搭在背包带上,指节微微收紧。
他知道,事情不一样了。
从前他是独行猎人,没人关注,也没人记住名字。现在不同了。一次断后,一场脱险,一条关于“传承”的传言,就足以让他的身份变得特殊。猎人工会会查档案,商会会评估价值,高层会重新判断威胁等级。而普通猎人,则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他——有敬畏,也有猜忌。
他不抗拒,也不迎合。他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队伍穿过一片碎石坡,进入缓坡地带。风变小了,但空气更沉。远处主城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,像海市蜃楼。他们还有四十分钟路程。
一名年轻猎人突然追上来,拦在林渊面前,语气急切:“你们是从X-7出来的?你是不是叫林渊?我听说你拿到了古碑里的东西?能不能告诉我一点信息?就一点!”
林渊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那人满脸汗水,眼神里混杂着焦急和渴望。
“没有拿到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怎么活下来。”
说完,绕过对方,继续前行。
队伍重新集结,保持队形。没人再说话,但气氛变了。之前的恐惧还在,但多了一种新的情绪——某种被注视的感觉,越来越重。
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主城大门已在视线范围内。岗哨清晰可见,巡逻无人机在低空盘旋。安全区近在眼前。
林渊走在队伍末尾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那片荒野依旧寂静,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传开了。他的名字,他的行动,他的存在,正在被人讨论、分析、记录。
他转回头,抬脚迈出一步。
又一步。
阳光照在防弹皮甲上,反射出一道短暂的光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