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黑了。
当然,这个世界的天,永远不会真正黑。
智能穹顶会根据时间调节亮度,此刻正是“温柔的夜晚模式”——
深蓝色的天空上,点缀着几颗疏星,月亮是弯的,刚好挂在窗外。
林远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月亮。
假的。
一切都是假的。
但他的手心里,还残留着苏的温度。
凉的,但在凉里有一点暖。那是真的。
他抬起那只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皮肤光滑,没有茧,没有疤,没有任何,九百年来生活过的痕迹。
但就在这只手里,刚才握过另一个人的手。一个一千年来,第一次流泪的人。
林远忽然想笑。
九百年来,他拥有过无数东西。
虚拟的财富,虚拟的地位,虚拟的爱情。
系统给他安排过无数“完美伴侣”——根据他的性格数据,匹配的最佳对象,
每一次互动,都经过精密计算,确保最大程度的愉悦。
但那些都是假的。
那些手是温的,但温得恰到好处,不会太热,不会太凉,不会出汗,不会发抖。
苏的手不一样。
凉的,抖的,湿的。
真的。
林远把那只手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。
那一夜,他没有睡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个假的月亮,回味着那一点真的温度。
第二天早上,系统照例播报:
“您今日的情绪指数,同比下降23%,建议启动快乐干预程序。
检测到您昨夜未入睡,是否需要助眠模式?”
“关闭。”
林远穿好衣服,出门。
他本来想直接去地下三层。但走到一半,脚步停住了。
老陈的店。
他站在那条灰扑扑的街道上,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
他推门进去。
老陈还是坐在那把摇椅里,手里还是那只,带茶渍的搪瓷杯。
但今天他没有喝茶,只是握着杯子,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。
“来了?”他没回头。
“来了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来。
他看着林远,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。
林远没说话。
老陈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绕着他走了一圈。
“眼睛不一样了。”他说,
“以前你的眼睛是空的,看什么都一样。现在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你的眼睛里有东西。”他说,
“我看不出来是什么,但是,肯定有东西。”
林远看着他:“老陈,你见过苏吗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多久了?”
老陈想了想:“两百多年前吧。
她第一次来我这儿的时候,还年轻——当然,永生者都年轻,
但她那时候的眼神,和现在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老陈坐回摇椅,喝了一口茶。
“那时候她还有恨。”他说,
“恨这个世界,恨她自己,恨一切。
那种恨是热的,是活的。现在——现在她的恨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老陈点点头,
“恨没了,但也没别的。就是空。像一口枯井。”
他看着林远。
“你把她怎么了?”
林远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让她疼了。”他说。
老陈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让我试五级。试完之后,我替她做了一次。”林远说,
“她用四级。她哭了。一千年第一次哭。”
老陈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那是泪吗?林远不知道。三千多年了,老陈还有泪吗?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老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老陈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握住他的肩膀。
“意味着她活了。”他说,
“一千年了,她终于活了。”
他的手很用力,握得林远肩膀发疼。
“林远,”他说,
“你知道苏是什么人吗?”
“疼痛师。”
“不是。”老陈摇头,
“她是第一代永生者。
你知道第一代永生者,是什么概念吗?
那是实验品。
是被用来测试永生技术的人。
他们被植入了,最高级别的纳米机器人,不仅不会死,不会病,连情绪都被调控。
他们是最幸福的——也是最不幸的。”
林远没说话。
“苏的档案我看过。”老陈说,
“她父母死后,系统给她做了‘情绪优化’。
把所有的悲伤、愤怒、痛苦都调低了,调到几乎为零。
她不是感觉不到疼,她是被设计成感觉不到疼。
她是那个时代的完美产品。”
他松开手,走回摇椅边。
“但她一直在找。”他说,
“两百年来,她一直在找能让她疼的人。
她给别人疼,看着别人疼,以为那样能让自己疼。
但没用。她只是一个旁观者。”
他看着林远。
“你是第一个让她疼的人。”
林远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“林远。”老陈叫住他。
林远回头。
老陈从墙上,摘下那个发黄的相框,递给他。
“带着。”他说,“也许有用。”
林远看着相框里,那个笑着的女孩,三千多年前的,已经死了的那个人。
“什么用?为什么?”
老陈笑了笑,笑容里有很多东西。
“因为,她是真的。”他说,
“三千年了,只有她是真的。
如果她想知道什么是真的,你就给她看这个。”
林远接过相框,推开门,走进那条灰扑扑的街道。
阳光照在相框的玻璃上,反着光。
照片里那个女孩,还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