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三层。
苏开门的时候,林远愣了一下。
她换了衣服。
不是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,也不是那件黑色的长袖。
是一件灰色的——很旧,很旧,袖口磨得发白,领口有几处脱线。
她的头发也扎起来了,露出一张干净的脸。
没有化妆。
什么也没有。
就是一张脸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林远走进去。
房间里收拾过,那些针具都收起来了,盒子整齐地摞在墙角。
那张木椅还在原处,但上面铺了一块布——也是旧的,洗得发白的蓝布。
“坐。”她指着椅子。
林远坐下。
苏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桌子,没有针,什么都没有。
就那样坐着,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苏点点头。
“昨天之后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疼是什么。”
林远没说话。
“我疼了。”苏说,
“一千年来第一次。我知道疼是什么了。然后呢?”
林远想起了,老陈问他的那个问题。
然后呢?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苏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泪,但有别的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
“我以为,疼了之后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我会哭,会难过,会恨,会爱——
所有那些,我被剥夺的东西,都会回来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但没有回来。”她说,
“我还是感觉不到。只是那一瞬间,疼的那一瞬间,我感觉到了。
然后它就走了。像一场梦。”
林远沉默。
他想起五级的那根针,想起骨头哭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还在他身体里,还在响。
但苏没有那个。她只有一瞬间的一闪而过。
一瞬间的疼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苏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想再试一次吗?”
苏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想吗?”她问。
林远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
“我想让你感觉到的,不只是疼。”他说,
“还应该有别的。”
“别的什么?”
林远想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九百年来,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,说过这样的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但今天,他还是说了。
“我不知道那叫什么。”他说,
“但昨天握你手的时候,我感觉到了。
你的手是凉的,在抖,但握在我手里的时候,我觉得——我觉得那不是疼。”
苏看着他,眼睛里那点亮,慢慢变大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林远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
“但我想让你也感觉到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,苏慢慢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凉的。
但在凉里,有一点暖。
“这样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林远说,“就是这样。”
他们就这样握着,很久很久。
房间里很静。
只有墙上那盏昏黄的灯,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
“林远。”苏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一千年来,没有人握过我的手。”
林远没说话。
“因为不需要。”她说,
“永生者不需要肢体接触。
所有的亲密,都可以用虚拟实现。
比真实更好,比真实更完美。
没有人需要真的握手,真的拥抱,真的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林远握紧她的手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他说。
苏低下头,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很久之后,她抬起头。
眼睛里,有泪光在闪。
不是疼的泪。
是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