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林远每天都去地下三层。
不是去试疼。
是去坐着。
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
有时候握着她的手,有时候只是看着。
苏开始变了一点。
不是外表——外表还是那样,年轻,苍白,赤着脚。
是眼神。
以前她的眼睛是空的,看什么都一样。
现在不一样了,看林远的时候,眼睛里会有东西。
有一天,林远问她:“你以前每天都做什么?”
苏想了想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人来。”她说,
“等人来找我制造疼。等人走了,就继续等。”
“等了多少年?”
“两百年。”
林远沉默。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:
“现在等什么?”
苏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但她的手,在他手心里,轻轻握了一下。
又一天,林远带来那个相框。
老陈给的,三千多年前,那个笑着的女孩。
苏看着照片,很久很久。
“这是谁?”她问。
“老陈的妻子。”林远说,
“死了。三千多年前死的。”
苏接过相框,用手指轻轻抚过玻璃。
“她笑得真好。”她说,
“不是虚拟的那种笑。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。”
她把相框还给林远。
“老陈给你这个,是什么意思?”
林远想了很久。
“也许是想告诉你,”他说,
“有些东西,死了才是真的。”
苏沉默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那堆盒子前,打开最小的那个。
里面是一根针。很细,很旧,针尖有点弯。
“这是我用的第一根针。”她说,
“两百年前,第一次给人疼的时候用的。”
她把针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“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?”林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说,
“他来过三次,然后就不来了。也许回去继续幸福了。
也许——也许死了。”
她把针放回去,盖上盒子。
“林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们这样,算什么?”
林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九百年来,他从来没有“这样”过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不知道该怎么定义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“我不知道算什么。”他说,
“但我知道,这是真的。”
苏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浅浅的、礼貌的笑。是真的笑。
嘴角弯起来,眼睛弯起来,整张脸都亮了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是真的。”
那天晚上,林远没有回去。
他们就坐在那张木椅上,靠在一起,看着墙上那盏昏黄的灯。
灯很暗。
但足够了。
外面,虚拟的星空在旋转,虚拟的月亮在移动,虚拟的城市在沉睡。
地下一层,地下二层,地下三层。
最深的角落。
两个人。
一个九百年的永生者。
一个一千年的疼痛师。
靠着。
活着。
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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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苏醒来的时候,林远已经醒了。
他看着她,很久。
“苏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想离开这里吗?”
苏愣住了。
“离开?”
“对。”林远说,
“离开地下三层。离开这个城市。
去找一个地方——也许有,也许没有——但去找。”
苏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远说,
“但去找的路上,会有真的东西。
风是真的,雨是真的,冷是真的。
不是这种完美的、假的、温吞吞的东西。”
苏看着他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她问,
“外面什么都没有。整个世界都被覆盖了。
每一寸土地,都被纳米机器人修复过;
每一口空气都被过滤过;每一个角落都被系统监控着。
没有真的风,没有真的雨,没有真的冷。”
林远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
“但我们可以去找那些,还没被完全覆盖的地方。
老陈说过,有些地方系统管不到——
旧世界的废墟,被遗弃的地下城,海洋的深处。
那些地方,也许还有真的。”
苏看着他,眼睛里那点亮,越来越亮。
“你想去?”她问。
“想。”林远说,
“九百年来,这是我第一次想做什么。
不是系统建议的,不是别人安排的。是我自己想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?”
苏低下头,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愿意。”
那两个字很轻。
但是,在地下三层那个昏暗的房间里,它们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