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离开之后，林远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九百年来，他从未“准备”过任何事情。
系统会安排好一切——
想旅行，语音指令就能调出最优路线；
想搬家，纳米机器人会自动打包整理。他只需要说出想法，剩下的全由AI代劳。
但现在，他要去的地方，系统不存在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苏，忽然觉得可笑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准备。”他说。
苏看着他，嘴角弯了弯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，
“一千年来，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里。”
他们面面相觑。
然后，林远笑了。
苏也笑了。
两个不知道远行前，该做什么的人，
站在一个昏暗的地下室里，准备去做一件，谁都没做过的事。
笑完之后，苏说：“去找老陈。”
老陈的店还是那个样子。
生锈的铁门，吱呀的门轴，满屋的霉味。
老陈坐在摇椅里，手里还是那只带茶渍的搪瓷杯。
但今天，他在等他们。
“我就知道你们会来。”他说。
林远和苏，在破旧的沙发上坐下。
沙发弹簧坏了，一坐就陷下去，很不舒服。
但林远现在，很喜欢这种不舒服——因为是真的。
“我们要离开。”林远说。
老陈点点头，没有惊讶。
“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说，
“去找真实的地方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货架后面。
他们听见翻找的声音，东西落地的声音，老陈低低的咒骂声。
很久之后，他出来了。
手里拿着一个落满灰尘的背包。
“这是三千年前的东西。”他把背包放在他们面前，
“我年轻时候用的。
那时候还有远足，还有露营，还有——还有真的旅行。”
林远打开背包。
里面有一个指南针——指针还能动；
一卷绳子——发黄但结实；
一把小刀——刀刃生锈但还能用；
一盒火柴——他划了一根，真的能着；
还有一张地图，纸质的地图，折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苏拿起地图。
“旧世界的地图。”老陈说，
“三千年前的。
那时候城市还是城市，乡村还是乡村，山还是山，海还是海。
现在，当然都不一样了，但地形还在。山不会变，海不会变。”
他把地图摊开，指着一个地方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，
“往北走，三百公里。有一个地方叫‘废都’。
旧世界的首都，三千年前最大的城市。
永生技术普及之后，那里最先被改造。
但据说，地底下还有没被覆盖的部分——旧地铁，旧防空洞，旧下水道。
系统管不到的地方。”
林远看着地图上那个点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老陈笑了笑，笑容里有很多东西。
“因为我就是从那里来的。”他说，
“三千年前，我就是从那座城市逃出来的。
那时候她刚死，我不想活了，就跑。
跑到这个城市边缘，开了这家店。一开就是三千年。”
他看着林远。
“那里的地下，还有真的东西。我记得。”
苏握紧林远的手。
“我们去。”她说。
老陈点点头，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个东西。
一个小铁盒，锈迹斑斑。
“这个也带上。”他说，
“到了废都，也许有用。”
林远打开铁盒。
里面是一把钥匙。很旧，很重，铜的，已经发绿。
“这是什么的钥匙？”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
“是她留给我的。
死之前，她给我这个，说有一天会用上。三千年了，一直没用上。
也许——也许你们能用上。”
林远看着那把钥匙，看着老陈。
老陈的眼睛里，有泪光。
“老陈——”
“走吧。”老陈打断他，转过身去，
“趁我还舍得，不要等我反悔。”
林远和苏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林远回头。
老陈背对着他们，站在那张发黄的照片前。
三千年前，那个笑着的女孩，还在笑。
“老陈。”林远说。
老陈没回头。
“我们会回来的。”
老陈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但没回头。
门关上。
吱呀一声。
然后，只剩下老陈一个人，和那张照片，
和那只带茶渍的杯子，和三千年的等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