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城市的那一天，没有仪式。
林远和苏只是背上那个，三千年前的背包，
从地下三层走出来，走过那些自动人行道，走过那些智能绿化带，走过那些虚拟行人。
没有人看他们。
也没有人拦他们。
因为系统不在乎。
永生者，可以随时离开——反正他们死不了，走丢了也能被找回来。
纳米机器人，会一直追踪他们的位置，无论走到哪里，系统都知道。
但林远知道，这不是逃跑。
是去找。
找那些系统不知道的东西。
城市的边缘有一道墙。
不是真的墙，是一层透明的屏障——为了“保护”城市免受外界“污染”。
屏障外面，是真正的世界。
林远站在屏障前，伸出手。
他的手穿过去了。
没有感觉。
但那一边，颜色不一样。
城市这边，一切都被调成最宜人的色调——
天空是柔和的蓝，植物是鲜活的绿，建筑是温暖的米白。
屏障那一边，颜色灰扑扑的，像褪了色的照片。
“怕吗？”苏问。
林远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，
“九百年来，第一次不怕。”
他握住苏的手。
“走。”
他们穿过屏障。
那一瞬间，林远感觉到了——风。
不是虚拟的风，是真正的风。
冷的，硬的，带着沙子。打在脸上，有点疼。
他站在那里，让风打在脸上。
疼。
真好。
苏也站在那里，闭着眼睛，让风吹着。
她的嘴角弯起来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他们往前走。
身后的城市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。
最后，变成一个亮晶晶的点，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前面是什么？
不知道。
但每走一步都会感觉到，脚下的土是真的，头顶的天是真的，吹在脸上的风是真的。
九百年来，林远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走路。
不是自动人行道把他运过去。
是走。
用自己的脚，一步一步，走。
累了就坐下。
渴了就喝水——
背包里有老陈准备的水壶，铁皮的，拧开盖子，水的味道很怪，有铁锈味。
但那是真的水。
饿了就吃东西——老陈给的食物，干硬的面饼，嚼起来费牙。
林远嚼着，腮帮子都酸了。
“好吃吗？”苏问。
“不好吃。”林远说。
苏笑了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说，
“好吃的东西都是假的。”
他们就这样走。
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
晚上没有虚拟的星空，只有真正的星空。
密密麻麻的星星，有些亮有些暗，有些在闪。
月亮也不是那个温柔的弯月，
是真正的月亮，有时候圆有时候缺，有时候被云遮住。
林远躺在草地上，看着那些星星。
“苏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吗，九百年来，我从来没有看过真正的星星。”
苏躺在他旁边，也看着天。
“我也没有。”她说，
“一千年来，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。”
沉默。
很久之后，苏说：“林远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我们找得到吗？”
“找什么？”
“真的东西。”
林远想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。
也许能找到，也许找不到。
也许，那个废都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也许，那把钥匙根本打不开任何东西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“苏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我们现在，就在真的东西里。”他说，
“这里的草是真的，这里的土是真的，这里的风是真的。
你在我旁边，是真的。”
苏没有说话。
但她的手，在黑暗里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很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