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他们看到了废都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灰色轮廓,趴在地平线上。
即使隔得很远,也能感觉到它曾经有多大——
三千年前,几百万人生活在那里。
现在,它只是一片废墟。
但走近之后,林远发现,不是废墟。
是半成品。
城市的边缘,一边是三千年前的旧建筑——倒塌的楼房,生锈的钢架,破碎的玻璃。
另一边是全新的建筑——光滑的表面,完美的线条,智能的玻璃幕墙。
但新的只建了一半,就停在了那里。
“为什么停了?”苏问。
林远想了很久。
“因为,不需要了。”他说,
“永生技术普及之后,所有人都在往新城市搬。这边就废弃了。”
他们走进废都。
街道上很静。
不是城市里那种,“安静的背景音”,是真的静。
没有风声,没有人声,没有任何声音。
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。
两边是废弃的建筑。
有的已经塌了,有的还立着,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双双眼睛。
林远看着那些,黑洞洞的窗户,忽然想起九百年前。
那时候他刚进永生,所有人都在庆祝。
庆祝不用工作,不用生病,不用死。
庆祝可以去任何地方,做任何事。
没有人想过,这些地方会变成这样。
没有人想过,那些“任何地方”,最后,都会变成没有人去的地方。
“林远。”苏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他转过头。
苏站在一个地下入口前面。
入口很窄,台阶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这里。”她说。
林远走过去。
入口旁边有一块牌子,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认出几个字:“地铁——号——”。
“老陈说的地下。”他说。
苏点点头。
林远从背包里,拿出手电筒——
老陈给的,旧式的,需要装电池。
他拧亮手电,光柱射进黑暗里,照出向下的台阶。
台阶上积满了灰尘,有脚印——很久以前的脚印,已经结成硬壳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苏说。
林远握紧她的手。
“走。”
他们往下走。
台阶很长。
每下一级,光就少一点。
到了最后,头顶的入口,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,然后消失了。
只剩下手电的光,照出前面几米。
空气变了。
潮湿,发霉,有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铁锈、腐烂、还有别的什么。
林远的手心出汗了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——这是真的。
他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。
九百年来,他的世界,永远是明亮的、干净的、完美的。
他从不知道,真正的世界会有这种味道。
“林远。”苏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前面有光。”
林远抬起头。
手电的光照过去,前面是一个大厅——地铁站台。
站台尽头,有光透进来。
不是手电的光,是别的光,昏黄的,微弱的。
他们走过去。
站台很大,很空旷。
废弃的广告牌还挂在墙上,画面上的人还在笑——三千年前的笑,早就过时了。
生锈的铁轨伸向黑暗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光,从站台一侧的房间里透出来。
门虚掩着。
林远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小房间,像是旧时候的站长室。
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张床。
桌子上放着一盏灯——真正的灯,点着油。
火苗在跳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但让林远愣住的,不是灯。
是墙上。
墙上贴满了照片。
密密麻麻,从地板到天花板,几百张,上千张。
都是同一个人——一个女人,年轻的,笑着的。
在不同的地方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角度。但都是同一个笑容。
林远走近,看着那些照片。
很熟悉。
他忽然想起来了,老陈店里那张照片。
那个三千年前死去的女孩。
就是这个人。
苏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照片。
“这是——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林远走到桌前。
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,翻开,最后一页有字迹。很潦草,但能认出来:
“我在这里等她。她知道我会来。
她说过,有一天,我们会再见。不管多久,我都会等。”
字迹到这里停了。
没有署名。
没有日期。
只有这些。
林远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明白了。
老陈说的那个地方。
三千年前,他从这里逃出去。
但他不是一个人逃的。
那么,她在这里。
一直在——
等他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