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上的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，像一根绷紧的琴弦。陈昭靠在墙边，右腿的伤口已经从持续的隐痛转为一阵阵钻心的抽搐，汗水顺着脊背滑进裤腰，黏腻得让人发痒。他没去擦，只是盯着那道金线看了足足半分钟，确认它没有规律性闪烁，也没有温度变化——这说明封印处于待机状态，尚未激活。
他慢慢抬起手，从背包侧袋里取出胶带卷。上一章用过的那卷透明胶带还剩大半，边缘有些卷曲，但他知道这东西能隔绝气息。他撕下一段，缠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上，胶面朝外，动作轻缓，生怕一点震动都会惊动门后的东西。
指尖触到金线的瞬间，一股极细微的麻感顺着指骨窜上来，像是静电，又不像。他没缩手，继续往前压，让胶带完全贴住那道金线。三秒后，门缝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“咔”，像是锁芯松动了一下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他收手，将胶带团成小球塞回口袋，双手撑地，身体前倾。铁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不到二十公分，他必须侧身才能挤进去。他吸了口气，把腹部收紧，左肩先探入，右肩跟着往里蹭。钢筋卡在肩胛骨的位置猛地一顶，疼得他牙关咬紧，但他没出声，只是一点点挪动身体。
右腿穿过时最困难。伤口被裤料摩擦，渗出的血已经把绷带浸透，每一次移动都像在撕肉。他闭着眼，靠着墙的支撑一点点滑进去，终于整个人落在了走廊内侧的地面上。
落地那一刻，他立刻翻身趴下，耳朵贴地，听动静。几秒过去，外面没有脚步声，灯笼绿火也没扫过来。影壁那边依旧安静，守卫还在按九步一停的节奏巡逻。他松了口气，但没敢动，等了整整一分钟，才慢慢坐起。
这里比外面更暗。走廊是封闭的，没有窗户，只有墙隙漏进一丝月光，照出地面黑石板的纹路。他打开通灵之眼，视野里浮现出淡淡的灵流痕迹。空气中飘着几缕极细的黑气，像是从某些房间门缝里渗出来的，颜色不纯，带着锈味般的浊意。这不是鬼魂的气息，也不是普通阴物能留下的，更像是长期封存邪物后形成的残留。
他扶着墙站起来，右腿支撑不住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倒。他用手撑住墙壁，稳住身体，额头冷汗直流。他知道不能再拖，必须尽快找到线索。
他沿着黑气最浓的方向走。每一步都放得很轻，脚尖先着地，然后缓缓落 heel，避免踩到可能的压力感应层。地面铺的是整块黑石，接缝处嵌着铜丝，但不像中庭那样会发光。他蹲下摸了摸，铜丝表面有轻微凹陷，像是被人反复踩踏过，但最近没人来。
走了约莫十五米，他停在一扇木门前。这扇门和其他的不同，门框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符纹，线条扭曲，像是某种静默类咒术。门缝里逸出的黑气最浓，几乎凝成一线，在空中缓缓流动。
他退后两步，抬头看墙。上方有一处通风口，铁网覆盖，但网格较宽，成年人的手勉强能伸进去。他放下背包，从侧袋里拆下金属扣，又抽出卫衣拉绳，拧成一股细绳，绑在金属扣上，做成一个简易钩具。
他跳起来把钩具甩进通风口，试了三次，才勾住内侧的插销。轻轻一拉，“咔哒”一声，内栓松动。他又等了几秒，确认没有其他反应，才慢慢推开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他侧身闪入，反手关门。屋里没有灯，也没有窗户，只有通风口透进一点月光。他背靠门站着，等眼睛适应黑暗。
这是间偏殿侧室，面积不大，摆设简单。一张木桌，两条长凳，角落有个老式柜子，柜门紧闭。他走过去，用手电筒照了照柜子表面。灰尘很厚，但柜角有明显擦拭过的痕迹，像是有人经常打开。
他试着拉开柜门。锁是坏的，一拉就开。里面堆着几摞纸卷和几本线装书，全都泛黄发脆，封面字迹模糊。他翻了翻最上面一本，封皮上有两个残字：“逆盟”。再往下，另一本写着“初立密约”，字迹是毛笔写的，墨色已褪。
他把书一本本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总共七本，内容涉及结社时间、成员名单、早期活动地点，但关键信息都被人为涂黑或撕去。另有三份羊皮文件，密封在油纸袋里，盖着朱红印章，印文看不清。文件没有标签，也没有编号，但摆放位置刻意遮掩，像是不想被人发现。
他从背包里拿出微型相机，对着每本书和文件拍了照。镜头对焦时，他注意到其中一份羊皮文件的边角露出一行小字：“嘉靖三十六年七月，青云山北麓，血祭九童……”
他停下拍照，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没继续读下去。计划里写的是“记录后撤离”，不是当场解读。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
他把所有东西原样放回柜子，关上柜门。转身时，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板，发出轻微的“咯”声。他立刻蹲下，手指抠住边缘，轻轻掀开。
下面是个暗格，不深，只够放一个小布包。他伸手取出来，布包沉甸甸的，摸上去像是金属。他解开系绳，里面是一枚铜牌，样式古旧，正面刻着“巡”字，背面有编号：**壬戌·柒**。
他没见过这个编号体系，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。他把铜牌放进防水袋，塞进内衣口袋，然后合上地板，抹平灰尘。
做完这些，他回到门边，耳朵贴上门板，听外面动静。走廊依旧安静，铜丝没亮，也没有脚步声。他从通风口收回钩具，把背包背上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柜子。
线索找到了。
他没急着离开，而是站在屋里，调整呼吸节奏。右腿的疼痛越来越明显，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烫，估计已经开始感染。他知道接下来的撤离比潜入更危险，一旦在外面暴露，连逃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把胶带又检查了一遍，确保还能用。然后轻轻推开一条门缝，探头出去。走廊空无一人，黑石地面反射着微弱月光。他走出来，反手关门，动作轻得像猫。
他贴着墙往回走，每五步停一下，观察地面铜丝是否有反应。走到中途，他忽然停下。前方地面的一道铜丝，比其他几根颜色更深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。
他蹲下，用手电筒照了照。铜丝表面有细微划痕，方向是从铁门往里的。有人在他之前进来过，而且走得很快，没注意脚下。
他站起身，眼神变了。不是慌乱，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。他知道这地方不止他一个人来过，也许还有别人也在找这些东西。
但他没退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倍。经过铁门时，他再次用胶带隔绝气息，侧身挤出。落地后立刻趴下，听动静。外面一切如常，守卫还在巡逻，灯笼绿火缓缓转动。
他爬到影壁侧后方，躲在檐角阴影里。背包还在原位，没被动过。他把它背上，靠墙坐下，从口袋里摸出矿泉水瓶，喝了一口。水很凉，顺着喉咙下去，让他清醒了些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发白，指甲缝里有灰和血。这双手刚刚打开了天师府最隐秘的一扇门，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
他把空瓶捏扁，塞进背包侧袋。
然后，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向那扇铁门。金线在黑暗中微微反光，像是某种警告。门后是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但现在，他手里有了东西。
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铜牌，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编号“壬戌·柒”下面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，像是后来刻上去的：**未归**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，没说话。
远处，一声乌鸦叫划破夜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