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往回走。
不是来的时候那条路,是另一条——阿秀带的路。
她说她知道一条近道,旧时候的地铁隧道,可以穿过城市地下,节省一半时间。
隧道很黑。
手电的光只照出前面几米,剩下的全是黑暗。
脚下是生锈的铁轨,枕木已经腐烂,踩上去吱吱响。
空气里有一股,浓重的铁锈味,混着潮湿和腐烂。
林远走在最前面,苏在中间,阿秀最后。
阿秀走得很慢。
她老了。
三千年没有用永生技术,她的身体就是真正的八十岁。
走几步就要歇一下,喘一会儿。
但她在走。
每一步都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“阿秀。”林远回头,
“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阿秀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
“三千年了,我一直在等。
现在他就在前面,我一分钟都不想等。”
她继续走。
苏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林远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也会这样吗?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等。”苏说,
“如果有一天,我们分开了。你会等我吗?”
林远看着她。
隧道里很黑,手电的光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那双眼睛,很黑,很亮,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会。”
苏没有说话。
但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们继续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。
隧道开始向上倾斜。
前面有光——不是手电的光,是真的光,灰白色的,从外面透进来。
出口到了。
他们钻出地面。
外面是废都的边缘。
远处,那座完美的城市还在发光。
近处,是一片荒芜的土地,杂草丛生,碎石遍地。
阿秀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那座城市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她说,
“我一直不敢来。怕来了,他已经不在了。
怕来了,他已经忘了。怕来了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林远走到她身边。
“他没有忘。”他说,
“三千年了,他一直带着你的照片。一直等你。”
阿秀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远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也在等。”他说,
“等一个人。等了九百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他看着苏。
苏看着他。
阿秀看看他们,嘴角弯起来。
那是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笑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们穿过那片荒地,走过那条灰扑扑的街道,走到那扇生锈的铁门前。
门虚掩着。
阿秀站在门前,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里面,老陈坐在摇椅里,背对着门,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来了?”他问。
阿秀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三千年了。
这个背影,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
她想开口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老陈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他看着门口那个老人。
那个头发全白、满脸皱纹、八十岁的老人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。
三千年了,那双眼睛,还是和照片里一样亮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
杯子掉在地上,碎了。
茶水溅了一地。
但他没有低头看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眼睛。
看着那个笑。
阿秀的眼泪流下来。
老陈的眼泪也流下来。
他们站在那里,隔着三千年的距离,看着彼此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,老陈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
“你老了。”
阿秀笑了。
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的笑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老陈走过去,一步一步。
走到她面前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她的脸。
那些皱纹,那些岁月的痕迹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说。
阿秀点点头。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她说。
老陈的手停在她脸上。
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他们站在那里,在破碎的茶杯旁边,在三千年的灰尘里,在彼此的眼睛里。
林远和苏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然后,苏轻轻拉了一下林远的手。
他们悄悄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门外,阳光照在那条灰扑扑的街道上。
苏抬起头,看着林远。
她的眼睛里,有泪光。
“林远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她想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如果,我们也分开三千年,你会等我吗?”
林远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些泪光在闪。
他伸出手,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。
“会。”他说,
“不管多久。都会。”
苏看着他。
然后她踮起脚,轻轻吻了他一下。
很轻。
很凉。
但那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