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窗外扫地声还在，陈默坐在沙发上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没动。昨晚坐了一夜，屁股发麻，腰也僵，但他没急着起身。手机屏幕突然亮了，银行APP弹出一条通知：【您绑定的共同账户于06:12发生余额变动，当前可用余额：187,432.60元】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，眨了眨眼，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后颈。这动作他做了快十年，一紧张就摸，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他站起身，鞋也没换，径直走进卧室，弯腰掀开床垫一角，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银行卡。卡面已经磨得发白，边角卷起，右下角有道浅痕——是他去年吵架时用指甲划的，当时周倩说“你连升职都不敢争”，他没回嘴，就在那儿抠了一下。
卡拿在手里，轻飘飘的，跟记忆里不一样。那时候办这张卡，两人站在银行柜台前，她穿米色风衣，笑着对柜员说“这是我们第一个共同账户”。他记得自己点头的样子，像个傻子。
他走回客厅，坐下，打开手机银行，登录。页面跳出来，余额清清楚楚：187,432.60。他没犹豫，点“转账”，输入金额，系统自动拆成两笔93,716.30。收款账户选了自己的工资卡，点击确认，输密码，指纹验证。屏幕跳出“交易成功”。
完事了。
他把那张实体卡折成两半，又折一次，变成一小块方块，塞进抽屉最角落，压在一叠旧发票底下。发票是去年修空调的，师傅说“这种老小区线路老化，你们该换线了”，他答应着，后来忘了。现在想想，有些东西早就该换了。
他站起来，去厨房烧水。锅盖一掀，热气扑脸，他往后仰了仰头。锅里下面条，泡面，红烧牛肉味，超市打折买的，一盒六块九，买五送一。他舀了一勺调料倒进去，水滚得厉害，面条打着卷儿散开。
他端着碗坐回茶几前，电脑已经打开了，不是工作文档，是个空白文件。光标在左上角闪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等他说话。他没打字，就看着。以前写方案能一口气敲三千字，现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但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——他在写，哪怕什么都没写。
吃面的时候，筷子碰着碗沿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想起三年前她胃炎住院，医生说要清淡饮食。他请了三天假，每天熬小米粥带过去，保温桶是五十块那种，塑料味重，但能保温八小时。回来他自己吃泡面，蹲厨房小凳子上，一边吃一边看手机，等她回消息。有一次她回了句“今天状态好点”，他差点把筷子扔了庆祝。
现在他吃着同样的面，味道没变，人变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，来电显示：周倩。
他没动，也没看，任它响。铃声响到自动挂断，接着语音信箱提示音“滴”了一声。他还是没点开。
过了会儿，他又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，像盖了个盖子，把什么事都压住了。
吃完面，他起身去阳台。运动服昨天跑十公里后就扔洗衣机了，还没晾。他拿出来抖开，搭上衣架，挂好。又顺手把洗好的毛巾也捞出来叠了，整整齐齐放回浴室篮子里。这习惯改不了，奶奶从小教的：东西用完归位，人才不会乱。
阳台上晒不到太阳，这栋楼太老，间距窄，早上九点前只有十分钟能接点斜光。他看了看表，九点零七分，算了，就这样吧。
他回到客厅，坐下，电脑还开着那个空白文档。他点了保存，文件名打了两个字：“以后”。没加后缀，也没分类，就存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。以前存东西都按年份文件夹归类，2023工作、2023生活、2023报销凭证……现在懒得弄了，想干嘛就干嘛，先占个地方再说。
他伸手摸了摸眉尾那道疤，篮球场撞的，血流了一脸，她当时吓得直哭，说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”。其实他记得，那一球要是进了，他们班就能赢。他没告诉她。
现在也没人问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节有点粗，常年敲键盘，右手食指侧面有层薄茧。这双手替她改过简历，修过电脑，给她系过职业装背后的纽扣。有一次她穿高领毛衣卡住了拉链，他蹲着帮她弄了十分钟，手指都蹭红了。她说了句“谢谢老公”，语气像在叫同事。
这些事不会再有了。
他忽然觉得饿，刚才那碗面没吃饱。他又去厨房，拿了包压缩饼干，是夜跑那天买的，一直搁在柜子顶上。撕开包装，干嚼，有点噎，就喝了口凉水顺下去。这玩意难吃，但扛饿，广告词写着“户外应急专用”，他心想，我这也算应急吧。
坐回沙发，他把压缩饼干包装捏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。桶有点满，他没动手清理。小事，可以明天再做。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：以前他总想着“立刻解决”，她皱眉他就慌，她晚归他就查路线，她一句“累了”他就能忙活到半夜。现在他不想了。有些事，不做，也不会塌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没翻过来，但知道是短信。反正不是工作群，他已经退了。辞职信交完那天，张总监在群里发了个红包，备注“小陈一路顺风”，没人点，大家都装死。他也装，点了领取，两块三，没抢到最大包。
他现在不怕装死了。
他打开浏览器，搜了下“成人高考报名时间”。页面跳出来，本地教育局官网，公告写着“预计五月开放预报名”。他记了下，没收藏，也没截图。心里有个数就行。
然后他又搜了“写作投稿平台”，翻了几页，看到有个叫“城市故事计划”的征稿，要求真实经历改编，稿费千字三百起步。他点进去看了投稿须知，下载了模板，关掉页面。没投，也不急。他只是觉得，那个空白文档，以后可以填点东西了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。咔哒一声，压缩机转起来，像某种回应。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历，昨天被摔门震歪了，现在斜着，日期停在“28”。他没去扶正。日子总会往前走，不用他动手。
他重新看向电脑，光标还在闪。他没打字，但没关。
他知道她会回来。
这房子是她租的，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。她不来拿东西，也会来处理退租。
他不躲。
钱的事他没打算瞒，也不是偷，是分。一半是他的，一分不少。
他不怕她吵，也不怕她闹。
他只是不想再当那个“懂事”的人了。
懂事有什么用？
换来的是背影和摔门声。
他站起身，去洗手间刷牙。牙膏快没了，挤到最后得拍管子底部。他刷得很慢，上下左右，每个角落都照顾到。以前她嫌他刷牙太久，说“你当这是抛光啊”，他后来就缩到三十秒。现在他刷了两分钟，泡沫堆满嘴，漱口时哗啦一声，挺痛快。
洗完脸，他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。眼袋有点重，脸色黄，头发该剪了，鬓角翘着。不像个能翻身的人。
但他也不需要看起来多厉害。
他只需要，别再把自己绕进去。
回到客厅，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沙发旁边。手机还是反扣着。
他坐下来，没开电视，也没玩手机。就那么坐着，听楼下车流声一点点大起来。早高峰开始了，公交车报站，电动车喇叭乱响，有人在楼下吵架，声音模糊，听不清内容。
他忽然笑了下。
笑自己。
笑这事儿荒唐。
笑他二十八岁了，才学会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掏出钥匙串，里面有这间屋子的钥匙，也有公司储物柜的。公司那把，他打算下午去还。柜子里还有个保温杯，印着公司logo，她送的生日礼物，写着“加油打工人”。他用了三年，杯盖有点漏水，摇一摇会咕咚响。
他决定不带回来了。
坐了一会儿，他起身去阳台，把运动服翻了个面。湿气重，干得慢。他看了眼天气预报，今天多云，傍晚可能下雨。
他想，得去买把伞。
不是那种折叠的，是黑的，长柄，结实。
以后下雨，自己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