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，雨彻底停了。风还在刮，卷着湿气从崖口灌进来，吹得人脖子发凉。陈骁蹲在岩缝边上，手搭在绳包上，眼睛盯着对面山脊的轮廓。远处那片矿区还亮着几盏灯，像是钉在山体上的锈钉，昏黄，不动。
他没说话，只把左手往身后抬了抬。后面两个人立刻停下脚步，靠在背风的石头后头，解开背包，取装备。动作很轻，金属扣件碰在一起的声音都被布条裹住了。
陈骁低头检查自己的主绳。尼龙编织层有点起毛，但没断丝。他扯了两下，锚点钢钉嵌在岩缝里纹丝不动。这是他亲手凿进去的，用战术匕首当锤子，一寸一寸砸进松动的石层。他知道这地方不结实，可林雪说西侧峭壁有地质断层，能挡住雷达波。只能赌这一处。
他摸了下耳垂。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。然后冲后面打了个手势：准备下降。
第一个队员是爆破组的老六，瘦，胳膊长，爬绳比谁都快。他背上绑着塑胶炸药和缓降器，腰间别着消音手枪。他朝陈骁点头，把主绳穿过胸前的八字环，试拉了一下，打出“安全”的手势。
陈骁回了个“开始”。
老六坐上崖边，双腿悬空，往后一仰，人就滑了下去。绳索在他手下匀速放送，影子贴着岩壁往下移，像一只倒爬的蜘蛛。风一吹，他身子晃了晃，蹭到一块突出的石头，发出轻微的“咔”一声。他立刻停住，等风过去才继续降。
第二个人是侦察员小七，个子不高，擅长钻窄道。他等老六降到三十米左右，才开始跟降。陈骁最后一个。
他背上还挂着对讲机，虽然知道这片区域信号差，但还是习惯性地按了一下静音键。林雪的声音没出来。她现在应该还在那个钻井平台的地下维修室里，守着实验台，等着消息。他没打算让她知道行动已经开始——她说过要活着把证据留下去，那就得让她待在安全区，哪怕只是心理上的。
他把绳索固定好，坐上崖边。风比刚才大了些，吹得迷彩服贴在身上啪啪响。他低头看了眼下方，老六已经快到底了，正贴着岩壁打“清障”手势。小七停在半空，等他发信号。
陈骁深吸一口气，往后一倒。
身体瞬间失重，绳索在八字环里摩擦发热，手掌被震得发麻。他用戴手套的手控制下滑速度，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。岩壁粗糙，有些地方长着青苔，滑得厉害。他尽量贴紧石头，减少摆荡。
风又来了。
这次是阵风，从侧面横扫过来，把他整个人掀得撞向右边。他右肩猛地磕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，防弹插板挡了一下，但肋骨还是传来一阵闷痛。他咬牙稳住身体，左手迅速收紧绳索，刹住下滑。
底下，小七也晃得厉害，差点撞到岩体。他一只手抓着绳子，另一只手死死抠住石缝，等风过去才松手。
陈骁抬头看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露出几颗星。他估算了一下风速，比出发前预判的高了两级。这种天气不适合高空作业，可他们没时间等。
他继续下降。
十米、五米、三米……脚底终于触到实地。他双脚一落地，立刻松开主绳，抽出匕首，原地转了一圈。周围是碎石坡，地面潮湿，踩上去会留下印子。他蹲下，用手摸了摸，土里混着煤渣，黏脚。
老六和小七陆续落地。三人背靠岩壁站成三角，互相确认状态。陈骁指了指耳朵，又指了指前方。两人点头，耳机已接通。
他打开手腕上的军用表，调出简易地形图。他们现在的位置在悬崖底部偏西，距离工厂外围还有四百多米。中间是一片开阔地，再往前就是通风管道入口。林雪说过，那里有两条废弃的排风井，其中一条通向地下二层的设备间。
但现在的问题是雷达。
敌方的监控系统呈扇形扫描，每三分钟一轮，覆盖整个东侧崖面和厂区外围。他们刚才下降的路线正好卡在两次扫描的间隙里，可接下来这段平地没有遮蔽，一旦暴露，立刻会被发现。
陈骁趴在地上，用夜视镜扫了一圈。西侧峭壁因为断层形成了一个凹陷带，雷达波扫到这里会有盲区。他记得林雪画的图上标过这一点。只要他们贴紧岩壁走，就能避开大部分探测。
他打出手势：单列前进，脱鞋，裹布。
老六和小七立刻照做。他们脱掉作战靴，用随身带的帆布把脚包起来，再套上软底袜。这样走路声音小，泥也不容易粘。
陈骁带头，贴着岩壁往南挪。三人拉开五米间距，像三条影子一样贴地移动。碎石硌脚，但他不敢放慢速度。风还在吹，吹得衣服贴在背上，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流。
走到一百米处，前方出现一道铁丝网，锈得厉害，挂着几片破布。这是旧时的警戒线，早就没人管了。但陈骁没急着剪断，而是先趴下，用热成像仪扫了一遍。屏幕上没有人体反应，只有几团模糊的温差斑点——可能是野狗，也可能是风吹动的残骸。
他比了个“通过”手势。
老六上前，用液压剪开了一个口子。三人钻过去，继续贴墙前行。
两百米处，风突然停了。
陈骁立刻停下。太安静了。他抬头看表，雷达扫描周期快到了。果然，不到三十秒，远处厂房屋顶的雷达天线开始转动，红光一闪一闪，像呼吸一样规律。
他压低身子，挥手示意暂停。
三人立刻蹲下，缩在一堆塌陷的水泥块后面。雷达波扫过地面，发出轻微的嗡鸣。陈骁屏住呼吸，盯着夜视镜里的画面。他们的位置刚好在盲区边缘，只要不动，就不会被捕捉。
一分钟，两分钟……雷达转过方向，红光远去。
他打出“继续”手势。
又走了五十米，前方地势开始下沉，出现一条干涸的排水沟。沟不深，但足够藏人。陈骁跳下去，发现沟底铺着一层薄煤灰，踩上去不会留脚印。他招手让两人下来。
沿着排水沟往前，离通风口只剩一百多米。
就在这时，小七突然抬手，打出“停止”信号。
陈骁立刻蹲下。小七指着前方右侧——有一小片反光，藏在草丛里。他慢慢爬过去，扒开杂草，是一块破损的红外感应板，线路裸露，但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绿光。
不是主警报系统，是移动式警戒探头，可能由巡逻队临时架设的。
陈骁皱眉。这种设备不会出现在地图上，只能靠肉眼看。他打手势让老六绕到侧翼，自己和小七留在原地观察。
老六猫着腰，从左侧迂回过去。几分钟后，他打来“清除”信号——探头已被拔除电源，线路剪断。
陈骁松了口气。他看了看表，距离预定渗透时间还剩十七分钟。他们必须在凌晨两点前进入通风井，否则赶不上生产线注射第二批药剂的窗口期。
他重新带队前进。
最后五十米是最危险的。没有遮蔽，全靠速度和时机。他等雷达再次转向西侧，立刻下令冲刺。
三人从排水沟跃出，压低身子狂奔。脚步落在煤渣地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但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。三十米、二十米、十米……
前方，两个并排的通风口出现在眼前。铁栅栏锈死了，但其中一扇被人从里面撬开过，歪斜地挂在铰链上。那是他们之前侦察时留下的记号。
陈骁第一个冲到口边，探头往里看。通道向下倾斜，内壁结着水珠，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他打开头灯，光束扫过内部，没发现绊线或压力板。
他回头，打出“进入”手势。
老六和小七依次钻进去。陈骁最后一个。他进去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。雷达天线又开始转动，红光扫过他们刚才奔跑的地面。
差一点。
他关掉头灯，蹲在通道里喘了两口气。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，火辣辣的。他抬手抹了一把，发现右手掌心有道擦伤，是刚才下降时磨的。不严重，不影响行动。
他拿出对讲机，按下通话键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目标区域外围已抵达，准备潜入。”
没有回应。信号被山体隔断了。
他把对讲机收好，从战术背心里取出一支荧光棒，掰亮了，扔进通道深处。绿光滚动了几下，停在拐角处。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下肩膀。旧伤处有点僵，但还能撑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三人沿着通风通道往里移动。脚步声在管道里回荡，但他们已经顾不上了。这里不再是露天区域，雷达扫不到，红外探头也进不来。真正的渗透，现在才开始。
陈骁走在最前面，手按在匕首柄上，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。通道尽头，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低频震动。
他知道，那后面就是工厂的核心区。
他停下脚步，在拐角处做了个“暂停”手势。
然后缓缓从腰间抽出匕首，刀尖向前，贴着墙边，一点点探出头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