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青石台上,陈石还跪着,手撑在土里,指节发白。头顶的天蓝得不像话,连云都没有一片,可他知道,这片天已经盯上他了。
他慢慢把手松开,指尖从泥土里拔出来,沾着碎草和湿泥。肩井穴那块地方还在发紧,像有根锈铁丝卡在肉里,气流一碰就滞住。他没急,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来,背脊一点一点挺直。
菩提老祖的话还在耳边:“别想着赢,要想怎么活着接住那一击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粗糙,是这些年劈柴挑水留下的茧子。这副身子不比从前,翻江倒海、大闹天宫的日子早过去了。现在要活命,靠的不是神力横冲直撞,而是稳住一口气,踩实一步路。
他转身回屋,脚步不快,却一步比一步沉。竹屋门半掩着,鱼干火炉还在角落冒烟,昨夜炼药剩下的灰堆未散。他蹲下身,扒开冷灰,在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——那是前些日子用玄铁砂和雷击木屑熔出来的,黑乎乎的,边缘不齐,像个烧糊的饼。
这不是什么法宝,顶多算个护符。但他亲手做的,每一锤都敲进去了念头:不能死,得撑住。
他把铁片揣进怀里,又从床底抽出一根旧布条,把右臂那道淡金色的疤缠了两圈。贝壳袖饰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伸手顺了顺袖口。
出了门,他径直往藏经阁走。山路安静,只有鞋底蹭过碎石的声音。藏经阁门虚掩,他推门进去,灰尘扑鼻。架子歪斜,书卷泛黄,有些连封皮都没了。他在第三排最底下翻到一本残册,封面写着《雷部禁录》四个字,墨迹褪得只剩轮廓。
他盘腿坐下,一页页翻。纸脆得不敢用力,好几页一碰就裂。他找到一段讲“引雷分流”的,记下三个名字:玄铁砂、青冥石、雷击木屑。前两个难寻,后山或许还有点残留。他合上书,吹掉封面的灰,放回原处。
走出阁楼,太阳已升到头顶。他没歇,直奔后山断崖。溪水清浅,他挽起裤腿下水,弯腰在石头缝里掏。指甲缝进了沙,手背被石棱划了道口子,血珠浮在水面转了个圈就散了。半个时辰后,他捞出一小撮黑砂,不多,但够用。
又往北走了一段,爬上断崖边一棵焦黑的老树。树身被雷劈过,半边空心,枝干焦脆。他折下一小段枯枝,剥开外皮,刮下里面发紫的木屑,小心包进布角。
回来的路上,他走得慢了些。怀里揣着东西,身上也沉了。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,他停下脚,抬头看了眼树冠。七年前他刚醒的时候,就躺在这树底下,浑身湿透,阿宝蹲在旁边拿拨浪鼓敲他脸,说“叔叔你死了吗”。
现在没人敲鼓了。人都不在了。他也没死成。
回到竹屋,他把炉火重新点起来,用鱼干煨着小铁锅。砂和屑倒进去,火苗舔着锅底,慢慢化开。他拿根树枝当搅棍,一圈一圈搅,眼睛盯着火色。火太旺会炸,太弱炼不透。他记得药师以前说过:“药不等人,火候到了就得下。”
三个时辰后,锅里东西凝成一块暗灰色的环状物,表面坑洼,像块烤过的馍。他夹出来晾凉,又找来一把小刀,在上面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——不是什么高深符纹,只是照着记忆里老猎户刀柄上的驱妖咒,画了个简版。
刻完,他捏着这枚粗糙的护符,看了很久。它不会发光,也不会飞,甚至连灵气都感觉不到。但它在他手里,是他能抓住的东西。
第二天天没亮,他就出门了。
他沿着三星洞四周转,一处一处看地势。东坡草密,容易走火;北岭风大,雷下来压不住;西崖太高,摔下去没人收尸。最后走到南面百丈坪,他停下了。
这儿背靠石壁,前头是深谷,地面是一整块花岗岩,平展展的,雨水都能顺着缝流走。早上太阳先照这里,晚上风也通透。他蹲下摸了摸石头,凉的,干净,没有杂草扎根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护符,掰成四块,分别埋在四个角。又捡了根枯枝,在岩石中央画了个圈,不大,刚好够他盘腿坐进去。画完,他把树枝扔了,坐在圈里,闭上眼。
呼吸一起一落,越来越慢。
体内的气还是乱,魂力像潮水涨落,时不时顶一下经脉。他不压,也不催,就那么守着,像当年在渔村看潮汐。涨了,等它退;堵了,等它通。肩井穴那根“锈铁丝”,他也懒得去拔了,让它卡着,反而记得疼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,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
他没睁眼,只把右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捏住衣角,像是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风从谷底吹上来,扫过岩石,带起几片落叶。
他坐着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