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谷底爬上来,扫过百丈坪的岩面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陈石坐在圈里,眼闭着,呼吸慢得像快断的线。太阳照在脸上,暖是暖,可后颈发凉,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。
他没睁眼,手还搭在膝盖上,指尖捏着衣角。贝壳袖饰轻轻晃了下,磕出一声轻响。这声音刚落,天就暗了。
不是云飘过来那种暗,是一眨眼全黑了,像谁把灯吹灭。风也停了,鸟不叫,连山外的水声都没了。他猛地睁眼,抬头看天——乌云堆得一层压一层,中间裂开道口子,紫光在里面滚。
第一道雷下来时,他刚站起身。
那雷不像劈,倒像砸,粗得跟屋梁似的,轰一声撞在岩石圈边上。整块花岗岩震了一下,碎石飞起来,擦过他脸颊,划出条血痕。热气扑脸,耳朵嗡嗡响,他退半步,脚跟踩到自己画的线。
圈还在,但地上那四块护符埋的地方,土已经焦了。
天上云转得急了,雷一道接一道,不是冲他来,是围着他打,一圈圈落,像画笼子。他咬牙,双手往前一推,掌心朝上,残魂之力从胸口涌出来,在身前凝成一层淡金色的膜。
主雷来了。
这一道比前面都粗,颜色发黑,劈下来的时候,空气像是被撕开的声音。撞上光膜那一瞬,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了一下。光膜抖得厉害,裂了几道缝,撑到第三息,啪地炸开。
他整个人被掀出去,后背撞上石壁,喉头一甜,一口血喷在胸前。右臂那道疤突然烧起来,缠的布条焦了一截,裂开,血顺着胳膊流下来,滴在岩上滋滋响。
他靠着墙,慢慢滑下来,又慢慢撑着站起来。
“还能动。”他自个儿说了句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和血,手指哆嗦,但还是掐了个诀。这次没再硬挡,而是往地下引——东南西北四个角的护符残片还在,他用意念催它们共鸣,地面微微震,雷劲有一部分顺着岩缝钻下去,散了。
可还是有多余的雷漏进来。
一道斜劈,擦着他左肩过去,衣服炸开,皮肉翻卷,血立刻涌出来。他闷哼一声,没倒,反手按住伤口,另一只手在地上一拍,借力跳开两步。下一击紧跟着来,正中胸口,把他钉在原地。
那感觉不像被雷劈,像有根烧红的铁棍捅进来,从胸膛直捅到脊椎。他张嘴,没喊,牙咬得咯咯响,膝盖弯了一下,又挺直。
雨开始下了。
不是普通的雨,是烫的,带着硫磺味,落在伤口上像盐撒进肉里。他站着,没躲,也没再结印。他知道再来一下,就得跪。
可他还站着。
脑子里有点乱,不是疼出来的,是魂在晃。残魂和这身子还没彻底合上,雷一打,两边就往开扯。他听见点声音,不是真有谁在说,是记忆里的杂音——渔村孩子念字的声音,老猎户咳着教他认脚印的样子,药师一边骂一边给他缝衣服的嘟囔。
“字能记事,也能记仇。”他当年这么教阿宝。
现在他记得的不是仇,是那些人活着的样子。
又一道雷下来,紫色的,粗得吓人,劈到一半拐了弯,冲他脑袋来。他侧身,快不了多少,左肩又被穿了个洞。血喷出来,溅在脸上,温的。
他单膝跪了下,手撑地,撑稳了,又抬起来,抹了把脸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说。
头仰着,看着天。
云更厚了,雷在里头滚,一道接一道,没停的意思。他的衣服烧得只剩半片,身上全是伤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石头上,聚成一小片红水洼。
他站着,站不稳也站着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他袖子乱抖,贝壳掉了半颗,卡在裂缝里。他没去捡。
天上的裂口更大了,雷光越来越密,像网一样罩下来。他知道,最狠的还没来。
他把手慢慢抬起来,掌心朝上,哪怕抖得厉害,也没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