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那群广场舞大妈扛着音响、说说笑笑拐出校门,谢半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快半个月的浊气,一屁股瘫坐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。
晚风一吹,浑身汗津津的唐装凉飕飕的,可他心里头,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他随手往地上一搭,指尖轻轻贴着青砖,仔细感受着地底下的动静。
没有震颤,没有闷堵,没有刺骨的阴寒,连一丝一缕往外冒的阴气都没有。
紫袍大阵稳稳发光,七星送灵阵残留的阳气像一层暖烘烘的薄膜,牢牢盖在阴眼上方,枢纽之地彻底被焊死了。
“操……总算消停了。”
谢半仙骂了一句,摸出兜里剩下的瓜子,往嘴里狠狠丢了两颗,咔嘣咔嘣地嚼。
这半个月,他真是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。
下地宫、闯机关、挖玉片、拼地图、点破格格三百年骗局、眼睁睁看她留袍入轮回,最后还被逼得穿上紫袍跳广场舞,硬生生靠一段《最炫民族风》把阴脉给捋顺。
说出去,他谢半仙在玄学圈的名头能直接改成“广场舞大仙”。
可结果是好的。
清格格解脱了,执念散了,灵息干干净净入了轮回。
阴眼镇住了,地脉顺了,校园里那股能冻进骨头缝里的阴风,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谢半仙坐在原地,又歇了好一会儿,才拍拍屁股上的灰,站起身。
他抬头望了眼那片柔和的紫光,轻声嘀咕:“姑娘,你安心去吧,这儿有我盯着。”
说完,他背起帆布包,慢悠悠离开了校园。
没走远,就在校门口找了家便宜小旅馆,开了间单间。
不为别的,就为守够两天,确认阵法不出岔子,他再动身去找下一块玉棺残片。
当天夜里,整个城市就变了一副模样。
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附近的居民。
之前一到后半夜就呜呜作响的阴风停了,窗户不再乱晃,楼道里不再凉得吓人,半夜起来上厕所,不用再攥着打火机壮胆。
学生们更是炸了。
半夜再也没有奇怪的哭声,再也没有影子飘在走廊,教学楼灯火通明,晚自习坐满了人,连之前没人敢靠近的老槐树,都成了情侣散步聊天的地方。
“卧槽,最近也太正常了吧?”
“之前那吓人的玩意儿,是不是彻底走了?”
“反正我昨晚一觉睡到天亮,连梦都没做!”
校园里恢复了喧闹,小卖部人挤人,篮球场喊声震天,食堂的饭菜都好像香了几分。
整条街的气氛都松快了。
摆摊的老板敢开到深夜了,大妈们照常晨练,保安大叔巡逻都不再攥着警棍紧绷着脸。
阳光变得正常,风变得正常,连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香灰腐土味,都彻底消失了。
谢半仙每天睡到自然醒,下楼吃碗加辣板面,嗑着瓜子在路边晃悠,看着人来人往,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
头一天,风平浪静。
第二天,依旧屁事没有。
整整四十八小时,连只野猫都没异常叫唤,连一片树叶都没莫名其妙飘落。
谢半仙靠在旅馆床头,把玩着胸口那块玉棺残片,指尖摸着上面的纹路,乐得嘴都合不拢。
“可以啊,这下是真稳了。”
“紫袍加七星阵,双重镇压,别说阴潮,就算阴司派人过来,都未必捅得开。”
“老子总算能歇口气,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。”
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等会儿退房,先去隔壁市区搓一顿好的,再慢慢打听剩下六块玉棺残片的下落。
反正枢纽阴眼稳住了,短时间内绝对炸不了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。
就在整整四十八小时那一瞬间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嗡——
一声极轻、极沉、极闷的响动,从地底极深之处传来。
不是校园,不是槐树下,不是这一片。
是整个城市的地底下。
谢半仙手里的瓜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床上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。
那声音太轻了,普通人听不见,可在他这种吃玄门饭的耳朵里,简直像炸雷。
“……操。”
他猛地翻身下床,鞋都来不及穿好,冲到窗边,一把推开窗户。
灵力瞬间催到眼底,视线穿透楼房、街道、人群,直往地下探去。
这一看,他头皮当场炸了。
校园那处阴眼依旧稳如泰山,紫光不动,阳气不散,半点问题没有。
可在城市的其他方向,六个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黑点,正在缓缓亮起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正好对应他地图上拼出来的——另外六大阴眼。
枢纽阴眼被封死,阴气冲不开,结果……全部往其他六个眼挤。
之前只是松动,现在是集体躁动。
就像一根水管,你把中间堵死,水不会消失,只会往其他薄弱口疯狂施压。
压力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直到……撑爆。
谢半仙脸色彻底沉了下去,后背瞬间爬满冷汗。
他之前还天真以为,稳住最关键的枢纽,就能拖个百八十年,慢慢找残片。
现在才明白,那群篡改契约的煞笔,早就把整个阵玩崩了。
清格格守了三百年,是七个一起守,一脉相连,七眼同稳。
现在她走了,只堵一个,根本没用。
“去他妈的……玩我是吧?”
“刚歇两天,就给我来这出?!”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地底深处,阴气像潮水一般,在黑暗里翻滚、冲撞、积蓄力量。
平静?
那根本不是结束。
只是暴风雨来临前,短暂得可怜的喘息。
四十八小时的安稳,是假象。
是阴气在转移、在汇聚、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浩劫。
谢半仙一把抓过扔在床上的帆布包,将瓜子、卦铃、朱砂、玉棺残片胡乱塞进去,背上就往外冲。
脚下的地面,又开始微微震颤。
空气里,一丝极淡极淡的阴冷,悄悄弥漫开来。
白天的阳光,好像都暗了一分。
他冲出旅馆,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嘴角狠狠一扯。
“好,很好。”
“老子还想偷懒,你们是真不给活路啊。”
七大阴眼,已经有六个开始暴动。
阴潮,不是不来,而是在憋个大的。
谢半仙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看着依旧一无所知、照常生活的人群,心里沉甸甸的。
四十八小时平静,已经结束。
真正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
他摸出一颗瓜子,扔进嘴里,咬得格外用力。
“行,不就是六个阴眼吗?”
“老子一个个找,一个个堵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这破阴潮,能翻起多大浪。”
话音落下,他脚步一迈,没有回头,直接朝着城市深处,黑暗最浓的方向走去。
平静碎了。
危机来了。
这一次,没人再帮他布阵,没人再留袍镇眼。
只能靠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