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半仙一脚踹开旅馆房门,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,心底那股从地底翻上来的阴寒沉甸甸压在胸口,闷得他喘不上气。
刚才那一声地底闷响,那六处阴眼同时躁动的触感,还死死钉在他灵识里。他往床沿一坐,帆布包往地上一扔,伸手摸出那只磨得发亮的铁皮瓜子罐——这是他走江湖十几年的老伙计,装瓜子、装朱砂、装零碎,啥都能干。
“操……刚安稳四十八小时,这帮阴物是真不给老子喘气的机会。”
他骂了一声,想拧开罐子嗑颗瓜子压压惊,手指刚碰到盖子,胸口突然猛地一抽。
不是普通的闷,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,从里往外狠狠一攥。
剧痛顺着五脏六腑炸开。
谢半仙脸色瞬间一白,喉咙口一甜,一股腥热的东西直冲上来,他想憋,根本憋不住——
“咳——咳咳咳!”
他猛地弯下腰,几声剧烈咳嗽砸在地上,鲜红的血直接喷在水泥地面,一滴一滴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血不是鲜红,是带着一丝暗黑色的淤红。
是阴气侵心、脉气尽损的血。
“卧槽?”
谢半仙愣了一下,抬手抹了把嘴角,指尖全是血。
他活了三十多年,走南闯北,撞过鬼、斗过煞、破过阵、踩过机关,再重的伤都有过,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——毫无预兆,直接咳血。
又是一阵猛咳,血越咳越多,胸口像被火烧又像被冰扎,疼得他浑身发抖,胳膊撑在膝盖上,连直起身子的力气都没了。
之前下地宫被毒雾熏的、被阴气侵的、跳广场舞强行引阳气耗的、布七星阵借灵压的……所有暗伤,在这一刻集体爆发。
不是巧合。
是那六处阴眼同时暴动,引动地脉阴气倒冲,直接震伤了他的心脉。
“妈的……这群煞笔阴眼,真要把老子往死里逼?”
他喘着粗气,牙齿咬得咯咯响,伸手抓过那只铁皮瓜子罐,想抓点东西压一压心口的剧痛。可罐子晃了晃,里面空空荡荡,早就空了。
谢半仙皱着眉,把罐子倒扣过来,想倒干净最后一点渣。
几颗碎瓜子壳掉了出来。
跟着掉下来的,还有一丝漆黑如墨、细如发丝的阴气,黏在罐底,像天生就长在上面。
他心里猛地一跳,一股不祥的预感窜遍全身。
他把罐子举到眼前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,死死盯着罐底。
下一秒,谢半仙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
罐底中央,清清楚楚,浮现出一个漆黑、冰冷、像用血和阴气写出来的字——
死。
一笔一划,硬得扎眼,黑得发亮,阴气顺着铁皮往他指尖钻,冷得刺骨。
不是画上去的,不是沾上去的。
是阴气侵体、命数将尽时,自己浮出来的死印。
玄门里有句话:印现于常物,命止于百日。
他这只瓜子罐跟了他十几年,早就成了沾他本命气的东西,死字出现在这儿,比写在他脸上还要准。
谢半仙捏着罐子的手指,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操。
操!
他猛地把罐子砸在桌上,铁皮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刺耳的响,可那个黑字,像钉在上面一样,纹丝不动,越看越刺眼。
他不是怕死。
走玄门这条路,吃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饭,哪天栽了他都认。
可他不能现在死。
清格格把紫袍留下,把七大阴眼托付给他,三百年的坚守,不能断在他手里。
玉棺残片才找到一块,剩下六块下落不明。
六大阴眼正在暴动,阴潮随时会淹了这座城。
广场舞大妈们无意间布下七星阵帮了他,那些一觉睡到天亮的学生,那些开开心心砍价的居民,那些什么都不知道、只想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……
他要是现在死了。
阴潮一出,全完。
清格格白死。
他白忙活。
整座城,都要变成人间地狱。
谢半仙捂住胸口,又是一口血涌上来,他死死咬住牙,把血咽了回去,腥甜的味道灌满喉咙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他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喘气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打湿了唐装的领口。
死字现,命灯残。
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
不是按年算,不是按月算。
是按天。
百日之内,若不能堵齐七大阴眼,拼齐玉棺地图,阻止阴潮浩劫……
他必死无疑。
而且是魂飞魄散,连轮回都进不去。
“去他妈的……去他妈的命数!”
谢半仙突然低吼一声,抓起桌上的瓜子罐,狠狠往地上一砸。
“哐——”
铁皮罐子摔得变形,可那个黑色的“死”字,依旧清晰。
像是在嘲笑他。
像是在提醒他。
他瘫坐在地上,看着那滩自己咳出来的血,看着那个刺眼的死字,脑子里一片混乱,又异常清醒。
怕吗?
怕。
谁不怕死。
可怕没用。
他逃不掉,躲不开,推不掉。
清格格三百年都扛下来了,他难道连一百天都扛不住?
谢半仙慢慢抬起手,抹掉嘴角的血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他盯着地上的罐子,盯着那个“死”字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,从最初的慌乱、震惊、不甘,慢慢变成狠。
“行。”
“不就是时间不多吗?”
“不就是要死了吗?”
他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,却稳得吓人。
“老子在死之前,一定把七大阴眼全堵了。”
“把玉棺残片全找齐。”
“把阴潮摁死在地里。”
“清格格托付我的,我办完。”
“这座城里的人,我护住。”
“等所有事都了结了……”
“老子再死。”
他撑着墙,一点点站起来,腿还在发软,胸口还在疼,咳出来的血还刺在地上,可那股吊儿郎当、混吃等死的劲儿,彻底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厉。
他弯腰捡起变形的瓜子罐,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罐底的黑字,擦不掉,就直接揣进包里。
看见就看见。
提醒自己,每一天,都不能浪费。
谢半仙背起帆布包,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血迹,又摸了摸胸口那块温凉的玉棺残片。
平静四十八小时,彻底结束。
咳血惊现,死字临身。
他的倒计时,开始了。
窗外的天色,一点点暗下去,城市依旧灯火通明,行人依旧欢声笑语,没人知道,有一个人肩上扛着整座城的命,扛着一个三百年的承诺,扛着一个刻在瓜子罐上的“死”字,准备孤身一人,冲向六大阴眼。
谢半仙推开房门,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,沉稳,坚定,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等着我。”
“阴眼。”
“残片。”
“阴潮。”
“老子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