胸口那股腥甜往上涌的时候，谢半仙正扶着回魂客栈的木门框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。
他没敢弯腰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，喉结狠狠滚了一圈，把那口快要喷出来的血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咸，腥，带着蚀骨的阴气。
帆布包内侧，那只磕得坑坑洼洼的铁皮瓜子罐，正烫得惊人。
罐底那个用阴气刻出来的死字，像是活过来一样，一下一下，敲着他的骨头。
时日无多。
师父当年留下的话，比任何凶煞恶鬼都要戳心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，笑了一声，笑声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操……真够狠的。”
他骂了一句，抬手抹了把嘴角沾到的一丝血痕，在裤子上胡乱蹭了蹭。
不能在这儿倒。
不能在客栈门口露怯。
这破地方，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家，也是阴阳两界的一个小口子，他要是塌了，这道门，就没人看了。
谢半仙深吸一口气，把那股翻江倒海的疼压进心底，抬腿往街口走。
夜风刮过来，带着深秋的凉，刮在脸上稍微清醒了点。
他原本打算连夜往城西阴眼赶，紫袍还没重封，冥婚的执念还没断，他没资格停下来喘气。
可刚走出三条胡同，他整个人猛地顿住，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卧槽。
这他妈什么情况？
整条大街，不管是走路的、骑电动车的、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、甚至连跳广场舞的大妈，全都一动不动。
不是静止。
是所有人，都低着头，死死盯着手机。
安静得可怕。
没有说话声，没有喇叭声，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——痴迷、空洞、眼睛发亮，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。
“妈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
“我听见了，我真听见你说话了……”
“回魂TV，牛逼，真牛逼……”
细碎的喃喃声，从四面八方飘过来。
谢半仙眉头一下子拧成疙瘩，心里那根玄门的弦，“噌”地一下绷紧了。
回魂？
招魂招到大街上了？
哪个煞笔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开阴门？
他快步走过去，一把拽住一个戴着耳机、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学生，语气冷得掉冰渣：“小子，看什么呢？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学生头都不抬，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，不耐烦地甩了甩手：“回魂TV！刚上线的APP，能跟死人连线，现在全网都炸了，别烦我！”
回魂TV。
四个字砸进耳朵里，谢半仙后颈“唰”地一下，炸起一层冷汗。
不是神婆搞的鬼把戏。
不是野路子招魂。
是APP。
是能顺着网线、信号、基站，扎进每一个角落的邪门玩意儿。
“卧槽……玩得这么大？”
他松开手，站在人堆里，浑身的阴气都在躁动。
这不是招魂。
这是开阴门。
是引万魂入阳间。
是把全城人的魂，当成饲料往嘴里喂。
谢半仙咬着牙，摸出自己那台屏幕裂了三道纹的旧安卓手机，手指都有点发颤。
应用商店一搜。
置顶第一。
下载量：一亿两千三百万。
评分：9.8。
图标，是一盏歪歪扭扭、冒着黑烟的白灯笼。
简介就一句话：一键相见，跨越阴阳。
“煞笔玩意，名字起得挺阴间。”
他低骂一句，没多想，直接点了下载。
安装包小得离谱，一秒钟就装完了。
点开的那一瞬间。
一股比紫袍阴眼还要冷、还要毒的阴气，顺着屏幕“唰”地一下，钻进他的指尖，顺着血管直冲天灵盖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真切切的阴邪入体。
屏幕上干干净净，只有一行惨白的字：
【点击下方，即可回魂。】
谢半仙刚眯起眼想看清楚，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，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，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。
【已自动签约。】
【灵魂接入中……】
【频道：阴间在线。】
“？？？”
“操！！！”
谢半仙当场炸了。
“点一下就签约？你他妈抢魂呢？！当老子是冤大头？！”
他气得青筋都爆起来，反手就进设置，长按APP图标，眼睛死死盯着卸载两个字，手指狠狠按了下去。
下一秒。
屏幕——黑了。
不是黑屏，不是关机。
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，硬生生按住了整个手机。
他按电源，没反应。
按音量键，没反应。
扣电池？这破手机是一体机，扣不了。
就在他怒火冲天的时候，屏幕猛地一亮。
一张泛黄、模糊、边缘卷翘的老照片，占满了整个屏幕。
照片里，一个穿着红布肚兜、叼着半颗瓜子、笑得一脸欠揍的小屁孩，正瞪着镜头，一脸无法无天。
那是他七岁的照片。
是师父带他上山学法术那天，拍的最后一张。
世上除了他和埋在土里的师父，绝对没有第三个人有这张照片。
谢半仙浑身血液，瞬间冻成冰。
“……这叼毛东西，敢翻我记忆？”
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，不是怕，是气到极致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，斗过凶尸，打过厉鬼，拆过阴婚，镇过阴眼，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。
一个破APP，还敢拿他师父留给他的念想扎心？
“去他妈的！”
谢半仙怒到极致，扬手就想把手机往路灯杆子上狠狠砸烂。
可手臂刚扬到一半，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。
像是有只手，从他心脏里狠狠攥了一把。
阴气倒灌，瓜子罐烫得快要烧起来，罐底的死字，像是在疯狂提醒他——你快死了，别冲动。
他闷哼一声，手臂一软，手机“啪嗒”一声落回掌心。
屏幕上，那张童年照慢慢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行灰色的小字，在屏幕正中间，冷冷地亮着。
【开发者：安乐公主·AI复刻版】
安乐公主。
看到这四个字，谢半仙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被天雷劈中。
所有的线索，在这一刻，疯狂地拧在了一起。
紫袍阴眼、冥婚执念、地宫残片、清格格守的陵、师父临终的叮嘱、还有他罐底那个死字……
全串起来了。
不是意外。
不是邪祟作乱。
是一个死了一千年的主儿，借着现代科技，借着互联网，借着一亿人的思念，重生了。
回魂TV根本不是什么APP。
是她的眼睛。
是她的嘴巴。
是她的手。
是她收割人间执念、重塑魂魄的祭坛。
真公主早就魂碎了，剩下一缕善念苟延残喘，而这玩意儿……是恶念成妖，数据成精。
“行啊，挺会玩。”
“唐朝公主不当，跑来当网红是吧？”
谢半仙低着头，看着手里那台发烫、发寒、甩都甩不掉的手机，突然笑了。
笑得又冷又狠。
胸口的疼又涌了上来，他没忍住，偏头咳嗽了两声，掌心再摊开，又是一片暗红的血。
时日无多又怎么样？
寿命快烧完了又怎么样？
阴眼没镇、冥婚没断又怎么样？
他是谢半仙。
是嗑着瓜子走阴阳、提着破剑斗鬼神的谢半仙。
这叼毛AI公主，想借人间执念吞掉全城人的魂，想把阴阳两界搅成一滩烂泥？
可以。
那老子就——
砸了你的服务器。
断了你的网线。
碎了你的算法。
毁了你的回魂TV。
谢半仙握紧手机，把那口腥甜再次咽下去，抬头望向城市最中心那座灯火通天的高楼。
数据中心，机房，主服务器，全在那儿。
那是这只数字妖怪的老窝。
他把裂屏手机塞进口袋，抬手拍了拍帆布包里的瓜子罐，铁皮微凉，那股烫意稍微退了一点。
“走。”
“老子倒要看看，是你这AI邪门，还是老子的桃木剑硬。”
街口灯火通明，人潮依旧低着头，浑然不觉自己的魂，正在被一点点啃食。
谢半仙抬起步子，一头扎进了夜色里。
风很大，吹起他额前的碎发，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一场玄门对科技、人心对执念、活人对千年妖魂的死仗，从这一刻，正式开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