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农秘境之内,时间的概念似乎被草木的呼吸拉长了。
苏幕盘膝坐在一株巨大的古树根系形成的天然平台上,周身沐浴着柔和而磅礴的灵韵光晕。无数细密的、如同萤火般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身体,滋养着受损的经脉,抚慰着震荡的神魂。
正如北修所说,这里对他而言,与回家无异。
自从他的灵魂与这具由扶桑神木重塑的身躯彻底融合,成为真正的灵植共主后,他便与天下草木建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联系。这种联系在弘农秘境这种灵植繁盛、与大荒有着密切联系的地方,被放大到了极致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古树沉稳的心跳,能闻到灵草舒展叶片时散发的喜悦,能感受到脚下大地深处灵脉汩汩流淌的脉动。这里的每一株植物,都对他散发着毫无保留的亲近与臣服之意,仿佛他是它们天然的主宰,是它们生命源头的一部分。
在这样的环境中养伤,效果远超外界任何灵丹妙药或聚灵大阵。他体内因与奚璟一战而留下的暗伤,以及更早之前强行使用高阶符咒、灵魂震荡的隐患,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抚平、修复。
然而,苏幕并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仿佛无穷无尽的生机馈赠之中。
他能感觉到,周围的草木灵植在向他输送灵韵时,自身的光泽会微微黯淡,虽然很快又能从秘境充沛的灵气中恢复,但这细微的变化,依然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他刻意放缓了汲取的速度,将吸收的灵韵严格控制在修复自身损伤、稳固境界所需的范围内,一旦感觉到身体状态恢复到正常水准,便立刻主动切断了那种近乎本能的、贪婪汲取的冲动。
苏幕不会为了自己的恢复而肆意掠夺他者的生机,更何况,这里的草木于他而言,更像是无声的伙伴与子民。
于是,他的恢复过程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,便停滞了下来。外表看去,他脸色已恢复红润,气息平稳悠长,周身灵力圆融内敛,与进入秘境前的虚弱判若两人。但内里,他并未借此机会冲击更高的境界或进一步锤炼肉身,只是将状态稳固在了受伤前的状态。
秘境之外,山谷中。
北修闭着眼,看似在修炼,实则始终分心系于对秘境内部苏幕状态的感知上。
当察觉到苏幕的恢复进程明显停滞,气息稳定在某个水准不再提升时,北修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,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“就知道你这家伙心软。”
他低声咕哝了一句,收回手掌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。
然后,他伸出手指,在那光滑的石壁上快速勾勒了几处灵力轨迹,与石壁深处残留的秘境法则产生共鸣。
“嗡——”
低沉的嗡鸣声中,石壁再次荡漾起水波般的七彩涟漪,秘境入口缓缓张开,稳定而柔和的光芒从中透出。
北修后退一步,双手叉腰,脸上挂起他那招牌式的、灿烂又带着点欠揍味道的笑容,好整以暇地等着。
光芒一闪,苏幕的身影自涟漪中心步出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衫,墨发以简单的玉簪束起,身姿挺拔,面色如玉,星眸沉静,周身气息圆融自然,已然是重伤尽愈、神完气足的模样。
只是,那双看向北修的眼眸里,清晰地写着“等我跟你好好算账”几个大字,虽无怒色,却自有一股平静的威压。
北修对上他的目光,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笑得更加没心没肺,甚至还挥了挥手。
“哟!出来啦?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嘛!怎么样,回家的感觉好不好?”
苏幕没接他的话茬,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来仁。
来仁早在入口开启时便已上前,此刻正仔细打量着苏幕。见他气色大好,气息沉稳,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放松,上前一步,恭敬行礼。
“大少爷。”
“嗯,辛苦你们守着了。”
苏幕温和道,随即问:“我进去多久?外面可有事发生?”
“您进入秘境至今,正好三日。”
来仁答道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,“期间并无异常。只是,封家主和苏家主已先行离开,去筹备应对荒主之事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份与之前百花宴请帖样式不同、却同样精美的鎏金帖子,双手奉上:“这是昨日送达封家的,东山境奚家发来的星穹宴请帖,封家主说让你看看。”
苏幕接过请帖,展开浏览。目光扫过“破障通玄丹”五个字时,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继续看下去,看到了封家受邀的年轻子弟名单,看到了特意邀请封菱歌“观礼”的备注,也看到了附注的参与条。
骨龄百岁以下,灵力六级以上、八级以下。
苏幕摸了摸下颌,看来他是不在受邀名单内了。
“星穹宴时间定在何时?”他合上请帖,问道。
“一月之后。”
来仁紧接着说:“封家主与苏家主的意思,是希望您身体恢复后,能带领西山境封家受邀的年轻一辈,以及小少爷一同前往东山境赴宴。”
苏幕略一沉吟。
让他带领封家年轻人和阿黎一起去。这安排,显然不只是赴宴那么简单。父亲和封伯伯应当是想借此机会,让封家年轻一代与苏家更紧密地联动,也是向外界,尤其是向奚家,展示某种态度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苏幕将请帖收起,目光再次掠过北修。后者正假装研究旁边石头上的一朵小野花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“走吧,先去见过封伯伯和父亲。”
他抬步欲行,又停下,侧头看向明显要炸毛的北修,语气平淡。
“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
北修猛地转过头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瞪大眼睛。
“我凭什么不去!我又不是见不得人!”
语气硬邦邦,带着点赌气的意味。
苏幕没说话,只是将目光淡淡地投向一旁的来仁。
来仁接收到他的视线,心领神会,立刻面无表情地开口,语气平板无波,陈述事实。
“大少爷,北修前辈此前已与家主和封家主有过交流,相谈甚欢。”
“前、辈?!”
北修瞬间炸毛,跳了起来,指着来仁,气得脸蛋都有些发红。
“你叫谁前辈呢!我明明青春年少风华正茂!”
来仁眼观鼻鼻观心,丝毫不为所动,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苏幕看着北修跳脚的样子,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算账的意味似乎也消散了些许。他不再多说,转身朝着山谷外走去。
北修对着来仁龇了龇牙,终究还是嘀嘀咕咕地跟了上去。
来仁沉默地紧随其后。
三人离开后山禁地,径直前往封家主殿。
殿内,封寻与苏玄凌果然正在一处。见到苏幕进来,两位长辈的目光立刻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一番,见其恢复如初,气息沉稳绵长,眼中皆露出满意与欣慰之色。
“父亲,封伯伯。”苏幕上前见礼。
“嗯,看来秘境效果确实不凡。”
苏玄凌看着他的状态欣慰地点了点头,语气温和了不少。
“坐下说话。”
苏幕环顾四周,发现封菱歌并不在此处,想来是在长秋殿处理事务或修炼。
几人落座后,苏幕直接切入正题:“关于星穹宴,来仁已同我说了。父亲和封伯伯希望我带队前往?”
“不错。”
封寻接过话头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,一副灵力凝聚的简易名单浮现出来。
“此次我封家受邀的年轻子弟共七人,巫辰本来也是要参加的,但是那小子最近感觉到了突破的契机,这次就只能错过。”
他指了指名单上另一个醒目的名字。
“你家这边,受邀的是阿黎。他如今七级五转的修为,在此次星穹宴的参与者中,也属顶尖。”
名单上的名字,除了封岫,苏幕都不认识。
想起溪边那次短暂的、莫名其妙的交锋,他心中有些许了然。
巫辰也接到了邀请,墨家那边,墨临渊一定也在受邀名单里。看来这次星穹宴,确实汇聚了不少“熟人”。
来仁此时亦开口道:“我也收到了邀请。”
苏幕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。
“你怎么收到邀请的?”
他不认为来仁领导的杀手组织的老巢这么容易就会被人找到。
来仁看了看封寻答道:“邀请函是委托封家主转送的,消息是流火剑宗的人透露给奚家的。”
苏幕:“.......理由呢?”
“青冥台暗刃如尺,血亦量德。其首领年轻有为,可堪大用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讽刺。
“我不去,显得青冥台不过是些躲躲藏藏之辈,上不了台面,奚家可以借此大做文章。我去了,他们也有的是方法让我成为众矢之的。没准还想借此打压封家。”
苏幕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,眼中光芒微闪。
“还挺聪明....”
他抬起眼,看向苏玄凌和封寻:“奚家这动作的指向性太明显,此次星穹宴,恐怕不止是青年才俊的比斗场。”
苏玄凌与封寻对视一眼,眼中皆有赞许。
苏玄凌沉声道:“你推测的不错。星穹宴虽历来有切磋比试之传统,但像此次这般,明确以九品破障通玄丹为彩头,划定如此精确的参与门槛,并广发请帖,连青冥台这等势力都不遗漏……其意已绝非简单的‘以武会友’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相比于百花宴尚存几分风雅与和谐,此次星穹宴,争斗的意味十足。奚家,是想借此机会,做一场筛选,或者……立威。”
封寻接口,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淡然。
苏幕微微颔首,这些分析与他所想大致吻合,心中冷笑。
奚家这是想将大陆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力量和势力都聚拢过来,搭一个大舞台,唱一出大戏。
“如此说来,这次星穹宴,注定不会平静。”
苏幕总结道,随即问了一个关键问题。
“奚家如此大费周章,拿出九品丹药,这是哪个少爷要晋级了?”
苏玄凌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哼!他们家的少爷也就这点出息。”
封寻失笑摇头,接过话头:“小幕猜得不错。奚家嫡系这一代,有位小公子,名唤奚景行,天赋卓绝,便已是七级六转巅峰,踏入八级灵尊之境是指日可待的事。至于邀请来仁...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来仁似笑非笑道:“星穹宴榜首大败或斩杀青冥台首领,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话题。”
“奚景行……”
苏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星眸深处若有所思。
奚家,母亲的家族。
一个对母亲冷漠,甚至逼迫母亲自废灵丹的家族。他对奚家并无好感,甚至有些厌恶。
苏玄凌看到儿子眼中闪过的冷意,心中明了。他淡淡道:“我对那丹药没什么兴趣,家里也不缺资源助阿黎突破。但若能让奚家吃瘪,让他们的算计落空,我倒很乐意看到。”
他看向苏幕,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期待。
“阿黎的实力,完全有机会与那奚景行一战。来仁也大大方方的跟着,他们有你护着,我放心。”
苏幕明白父亲的意思。这不只是赴宴,更是一次对苏黎的试炼,也是对奚家无声的回击,更是向大陆展示苏家与封家紧密联盟的机会。
他沉吟片刻,做出了决定。
“既然如此,我便先回西北域,接上阿黎,然后与封家诸位汇合,一同前往东山境。”
行程既定,殿内气氛稍缓。
封寻又叮嘱了一些细节,包括与其他势力可能打交道时需要注意的事项,以及封家队伍由封远山长老暗中随行保护等安排。
商议完毕,苏幕起身告辞,准备回长秋殿与封菱歌说明情况,然后便动身返回西北域。
走出主殿,天色尚早。
北修不知何时又凑到了他身边,脸上带着点兴奋,又有点别扭地问:“那什么星穹宴听起来就像是一群小孩子打架,还要抢糖吃。”
苏幕瞥他一眼:“你不喜欢可以不去。”
“谁说我不去了?!”
北修立刻瞪眼。
“万一来仁被人欺负了怎么办?还有,我得去看看那个什么奚景行,到底有多厉害,值得奚家下这么大本钱。”
理由找得冠冕堂皇,来仁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。
苏幕懒得拆穿他完全是想凑热闹的心,径直朝长秋殿走去。
他知道,前方等待他的,将是一场汇聚了大陆年轻一代最耀眼星辰、也暗藏着无数锋芒与算计的盛会。而他,将不再只是旁观者或暗中布局之人。
他将以苏家大少爷、灵植共主、封家少主未婚夫的身份,正式走入这场漩涡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