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慢了下来。
沈迁没有再翻父亲的书房。那些书还堆在架子上,信还在抽屉里,笔洗还在原处。缺口朝里,像父亲生前习惯的那样。
他每天早起,吃过阿娥做的早饭,在镇上走走。有时走到河边,有时走到田埂上,有时就在家门口的槐树下站着,看天,看云,看过路的人。
老太太没问他什么时候回上海。阿娥也没问。
槐花落尽了。阿娥每天还是扫地,扫的是落叶,是尘土,是日子一天天积下来的那些东西。扫完了,她就坐在天井里做针线。那只花猫趴在她脚边,有时睡着,有时眯着眼看她。
沈迁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看着她。
他以前没这样看过她。在上海的时候,他很少想起阿娥。偶尔想起,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,记不清她的脸,只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
现在他看着她的侧影。她的睫毛很长,低头的时候,垂下来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的手指很细,捏着针,一针一针,缝得很慢。缝几针,她把针在头发里篦一篦,又继续缝。她缝的是一件他的衣裳,袖口磨薄了,她衬了一块布在里面。针脚细细密密的,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
“阿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她抬起头。
“那件衣裳,破了就破了,不用补。”
阿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裳,又抬起头,说:“还能穿。”
她又低下头,继续缝。
沈迁没再说话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井里的阳光一点点移动,从东边的墙根移到西边的墙角,移到阿娥的脚边,移到那只花猫身上。花猫伸了个懒腰,换了个姿势,又睡着了。
傍晚的时候,老太太从屋里出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圈。阿娥收了针线,去厨房做晚饭。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沈迁还坐在那里。
晚饭后,他又坐在门槛上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天井里,白白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厨房里还有响动,是阿娥在洗碗,老太太在旁边说话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隔着门帘传出来。
“……那时候刚从苏州读书回来,也像这样,成天坐着,不吭声。”
是老太太的声音。
水声停了停,又响起来。老太太接着说:
“一坐就是大半天。我问他,你不出去走走?他说,走着呢。我问他想什么,他说,没想什么。”
水声又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说:
“就这么过了一辈子。到老了我才明白,他不是没想,是想得太多了,反倒说不出来。”
厨房里静了一会儿。然后老太太又说:
“你跟他爹一样,话少,可心里都明白。”
沈迁坐在门槛上,听着那些话,一动没动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照成一个影子。
厨房里的声音渐渐低了。后来门帘掀开,阿娥端着盆出来倒水。看见他还坐在那里,她脚步顿了顿。
“还不睡?”她问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阿娥没说话。倒完水,从他身边走过,推开西厢房的门,进去了。
沈迁坐了很久。月亮从天井的东边移到西边,移过他的脸,移过门槛,移进堂屋里。夜虫叫得很响,一声接一声。远处传来狗叫,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
他忽然想起林先生。
林先生现在在做什么?是不是还在上海,还在那个石库门里的小房间,还在写那些不能发表的文章,还在和那些和他一样的人,在夜里悄悄见面,悄悄说话?林先生说过,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可那些人做了那些事之后,会怎么样?林先生没说。
他不知道。
第二天,他去了一趟陈济民那里。
祠堂的偏房里,陈济民正在给那些旧书编号。他用毛笔在一张张纸条上写字,写好了,贴在书脊上。桌上已经贴好了一摞,整整齐齐的。
“来了?”陈济民抬起头,“正好,帮我看看这本该归哪一类。”
他把一本书递过来。沈迁接过去看了看,是《幼学琼林》,旧时的启蒙读物。
“蒙学。”他说。
陈济民点点头,拿过一张纸条,写上“蒙学”两个字,贴在书上。
沈迁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他一本书一本书地贴。屋里很静,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还有偶尔翻书的哗啦声。
“陈先生,”沈迁忽然开口,“你说,读书人该不该管外面的事?”
陈济民的手停了停,又继续写字。
“你问的是哪一种读书人?”他说。
沈迁愣了一下。
“读书人有很多种。”陈济民把贴好的书放到一边,“有的读书是为了做官,有的读书是为了教书,有的读书是为了自己明白。你问的是哪一种?”
沈迁想了想,说:“那种……想管事的。”
陈济民放下毛笔,看着他。
“想管事的读书人,”他慢慢说,“我也当过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这世道,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变的。”
沈迁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可话又说回来,”陈济民转过身,“不说,就更变不了。”
他走回桌边,又拿起一本书,开始贴纸条。
“所以你还是得想明白,”他说,“你是那种说了也不后悔的人,还是那种说了会后悔的人。”
沈迁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陈济民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从祠堂出来,天已经过午。沈迁往回走,走到半路,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。走近了,才知道是镇上卖馄饨的老吴头,和买馄饨的客人吵起来了。
“你这馄饨里是什么?”客人捏着一个馄饨,举到老吴头眼前,“你自己看看,这能吃吗?”
老吴头凑过去看了看,说:“不就是点葱花吗?葱花怎么了?”
“葱花?”客人的声音更大了,“你当我不认得?这是葱花?这是野草!”
旁边的人开始起哄。有人说,老吴头,你这也太不地道了。有人说,算了算了,退钱得了。有人说,这年头,什么都有假的,馄饨里都能掺野草。
老吴头的脸涨得通红,张着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迁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这一幕。他看见老吴头的手在发抖,看见那个客人的脸越涨越红,看见旁边的人七嘴八舌,越说越起劲。他想上去说点什么,可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站在那里,脚像钉在地上。
最后是镇上的保长来了,把人群赶散了,让老吴头赔了钱,让客人走了。老吴头收摊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沈迁看着他挑着担子,一步一步走远,背有些驼,脚步有些踉跄。
他刚才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。
他回到家的时候,阿娥正在天井里收衣裳。看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问: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我去热。”
她放下手里的衣裳,往厨房走。沈迁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说:
“我刚才在镇上,看见一群人吵架。”
阿娥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卖馄饨的老吴头,被人说馄饨里掺了野草。”沈迁说,“围了好多人,都在骂他。”
阿娥没说话。
“我站在那里,”沈迁说,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阿娥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说:“你也不知道是不是野草,怎么说?”
沈迁愣住了。
阿娥说完,转身进了厨房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厨房的门帘晃了晃,又静下来。腿边有什么东西在蹭。他低头,是花猫。
他忽然想起陈济民的话:
“你是那种说了也不后悔的人,还是那种说了会后悔的人?”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发现,原来还有另一种情形,那就是想说,却不知道怎么说。
夜更深了。他还坐在那里。
月亮还是那样白,天井还是那样静,夜虫还是那样叫。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楚。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,在土里拱了拱,又缩回去了。
阿娥的屋里还亮着灯。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细细的一线,落在地上。
他盯着那线光,坐了很久。
后来他站起来,走到阿娥的房门口。门缝里的光还在。他抬起手,想敲门,可手悬在那里,半天没落下。
屋里忽然传来阿娥的声音:
“是你吗?”
他愣住了。
门开了。阿娥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针线,披着一件外衣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“我……”沈迁张了张嘴,“看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。”
阿娥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,隔着一道门槛。月光照在他们之间,像一条河。
沈迁张了张嘴,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很多话,可那些话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阿娥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一闪就没了。
“不早了。”她说,“睡吧。”
她退后一步,把门掩上了。
沈迁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门。门缝里的光还亮着,阿娥的影子在灯下晃动,她还在做针线。
他站了很久,终于转身,走回自己的屋里。
躺在床上,他听见隔壁的灯光灭了。他听见夜虫在叫,听见风在吹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一声接一声。
他睁着眼,看着窗外的月光,一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