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沈知夏坐在茶几前,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,手指在合同副本的页边轻轻摩挲。她面前摊开的是打印出来的机器人账号报告,红笔圈出的三个邮箱后缀并列成一行:“yuntong**.com”“fengyun**.net”“chuangli**.org”。她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很久,低声念了一遍,又翻到文件首页,确认这些注册信息确实来自同一家代理公司。
窗外天色微青,楼下的便利店还没开门,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她的电脑屏幕亮着,光标停在“#监控日志#”文件夹里最新更新的时间戳——05:47。那是她最后一次导出数据的时间。
她揉了揉太阳穴,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蔓延。昨晚的直播结束了,品牌方没再提延播,粉丝群也没出现大规模质疑,可她知道,事情没完。只要源头还在,那些话就不是噪音,而是埋在地底的引信。
脚步声从走廊传来。欧阳砚披着深灰色羊绒外套走进客厅,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,杯身凝着水珠。他在她身旁坐下,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手边。
“还没睡?”他问。
“刚整理完。”她说,没抬头,“这些号都是批量买的,背后有运营痕迹。有人在系统性推流。”
他点头,接过她递来的报告扫了一眼。“陈默联系法务组了,正在调那篇首发长文的服务器日志。另外,我推掉今天综艺录制,上午去趟广告协会。”
她终于抬眼看他。灯光下,她眼底有明显的青影,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:“不怕被拍到?说你为老婆停工,又是炒作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他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怕的是你一个人扛。”
他顿了顿,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肩上。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通陈默的号码。
电话接通很快。陈默的声音从阳台传来,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录音笔播放的片段:“……你们主编和林婉柔父亲打过高尔夫,这事别深挖。” 欧阳砚听完,只说了句:“知道了,继续查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回沙发坐下。“协会那边答应协助调查近三年的投诉档案,下周可以调阅。技术组也追踪到一个疑似爆料文初稿的云文档共享记录,创建者IP在江城西区。”
沈知夏记下地址编号,写在便签纸上,贴到冰箱侧面。那里已经有一张她列的“潜在证人名单”,字迹有些潦草,写着几个名字和年份:南风(2019)、小鹿(2020)、老徐(直播设备商)……
“我记得‘南风’是最早一批关注我的粉丝。”她轻声说,“她那时候刚毕业,负债,每天蹲我直播间学理财。后来她还清贷款,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,说是我改变了她的人生。”
“如果她愿意作证呢?”欧阳砚问。
“我昨晚私信她了。”沈知夏打开手机,“但她最近换了工作,信号时断时续。不过她说,只要需要,她随时可以录一段视频讲清楚。”
欧阳砚点头。“能有一个真实用户站出来,比我们自证更有说服力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外面天色渐亮,阳光从纱帘缝隙斜照进来,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淡金色的线。“芝麻”从窝里起身,抖了抖毛,慢悠悠走到沈知夏脚边,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拖鞋,然后回头望向书房方向,停顿两秒,又转身走回窝里。
沈知夏看着它。“你怎么了,芝麻?”
猫不答,只蜷成一团,眼睛半眯,耳朵却始终微微抖动。
“它昨晚也没怎么睡。”欧阳砚说,“我起来倒水的时候,看见它蹲在书房门口,盯着门缝看。”
沈知夏没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猫轻轻呼噜了一声,尾巴搭在爪子上,像是在守什么东西。
她低头继续翻硬盘。加密分区里存着2019年至2021年的直播存档目录,每一场都按日期命名。她逐条查看带货视频下方的高赞评论截图,试图从记忆碎片里拼出更多线索。
“这场口红专场,后台数据显示转化率异常高。”她指着屏幕,“当时平台还发了恭喜达成‘百万GMV’的弹窗。负责对接的品牌方经理叫李薇,后来跳槽去了海外分公司。如果能找到她,或许能拿到当时的内部结算单。”
欧阳砚记下名字,拨通一位校友的电话。对方曾任职于某财经媒体,人脉广,消息灵通。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。
“我不是要你发稿。”欧阳砚语气平静,“只是想问一句,2020年有没有人找你写过关于盛家千金操控市场的黑稿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有。”对方声音低了些,“报价十万,署名作者拒绝了。原稿后来流出了吗?不清楚。但我听说,有人拿那份大纲转投了好几家自媒体。”
这条线索也被记下,贴在冰箱上,紧挨着“南风”的名字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九点十七分,陈默发来新消息:“广告协会确认协助,下周二可调阅档案。另,技术组锁定云文档创建者的登录设备型号,是台旧款联想笔记本,IMEI已提交警方协查备案。”
沈知夏迅速将信息归档,放入待查清单。她起身去厨房接水,打算泡杯蜂蜜水。刚拧开水龙头,眼前忽然一黑,手臂晃了一下,玻璃杯滑落。
碎裂声响起前,一只手猛地抓住她手腕,顺势将她拉进怀里。
“你多久没睡整觉了?”欧阳砚声音低沉。
“还好。”她靠在他肩上喘了口气,“就刚才有点晕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解开西装袖扣,卷起衬衫袖子,转身打开冰箱,取出温好的粥,盛进碗里,放上勺子,摆在她常坐的位置。
她坐下,低头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。
饭后,两人坐在飘窗边整理资料。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照在散落的纸张和电子设备上。“芝麻”终于挪动身子,跳上两人之间的空位,横卧成一道柔软的屏障。
沈知夏伸手摸它脑袋,轻声说:“你也累了吧?”
猫不答,只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。
欧阳砚看着她们,忽然开口:“等这事过去,我们去海边住几天。”
她侧头看他:“工作怎么办?”
“请个假。”他难得露出一点笑意,“或者,一起直播卖海鲜。”
她笑了,眼角微弯。
两人目光相接,没有言语,只有彼此眼中的坚定与温柔。
此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陈默的消息再次弹出:“法务组已接手IP追踪,初步判断幕后操作者具备公关行业背景。建议从本地MCN机构入手排查。”
沈知夏迅速记下关键词,放入下一步行动计划。她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向欧阳砚:“接下来,我去约见两个早期合作过的独立摄影师,他们拍过我最早的直播背景布置过程。如果能找到原始素材,至少能证明我从零开始的轨迹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她摇头,“你还有戏要拍,行程不能全停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现在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,都会被放大解读。不如留在家里统筹信息,更稳妥。”
他没反驳,只是点头。“那你出门记得带陈默安排的车,别自己打车。到了地方先发定位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眼神认真:“在我眼里,你什么时候都需要被护着。”
这句话落下,空气安静了一瞬。她没接话,只是低头把围裙系好,顺手将“芝麻”抱下来,放进窝里。
猫挣扎了一下,发出不满的叫声,但还是乖乖趴下了。只是耳朵一直朝着书房方向,尾巴偶尔轻轻甩动。
十一点零三分,门铃响了。是快递员送来一份加急文件——某直播平台出具的早期账号活跃数据认证书,附带时间戳和登录IP记录。沈知夏当场拆封,一页页翻看,确认无误后签字收下。
“这个能用。”她说,“至少证明我不是突然冒出来的‘资源咖’。”
欧阳砚接过文件,仔细看了一遍,放进公文包。“下午两点,我和制片人有个线上会议,会提到新项目合作的事。顺便问问他们是否保留了两年前那场慈善直播的技术备份。”
“那场直播我卖掉了第一件定制珠宝。”沈知夏说,“买家后来成了长期客户,还介绍了不少圈内人过来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他点头,“当时你穿了条墨绿色裙子,直播了四个小时,嗓子都哑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你还记得?”
“每一场你拼过的直播,我都记得。”他说得平淡,却没回避她的视线。
中午十二点半,陈默再次来电。这次是好消息:“南风同意录证言视频,今晚就能发剪辑版。另外,李薇那边也联系上了,她答应提供当年的品牌结算单扫描件,明天中午前传过来。”
沈知夏松了口气,把消息写进进度表。她起身去厨房热了碗面,坐在餐桌前慢慢吃。欧阳砚坐在对面,一边回邮件,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你不用一直盯着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是盯着你。”他放下手机,“我只是……想确定你在好好吃饭。”
她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吃面。面条软硬适中,汤有点咸,但她一口都没剩下。
一点四十分,她换上外套准备出门。相机包斜挎在肩上,手机塞进兜里,钥匙握在手里。欧阳砚送她到玄关,替她拉正围巾。
“记得发定位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知道。”她点头,“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。”
他嗯了一声,站在门口目送她关门离开。
屋内恢复安静。“芝麻”从窝里爬出来,绕着客厅走了半圈,最后停在书房门前。它用肉垫轻轻扒了扒门缝,叫了一声,没人回应。它没再闹,转身跳上沙发,蜷在沈知夏常坐的位置,鼻子贴着她留下的围裙布料,闭上眼睛。
欧阳砚走回客厅,打开电脑,调出舆情图谱的最新版本。传播热度曲线仍在缓慢下滑,但社交平台上仍有零星匿名帖在发酵,标签换成“资本操控”“人设崩塌”,持续施压。
他看了眼时间:距沈知夏约定的第一次见面还有三十七分钟。
他打开通讯录,拨通另一位旧识的电话:“帮我查一下,江城西区有没有注册过名为‘创力传媒’或‘风云互动’的空壳公司。对,就是那几个邮箱后缀对应的主体。”
电话接通后,他一边听一边记录。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,写下几个关键词:空壳公司、IP归属、资金流向。
两点半,陈默发来消息:“技术组确认,云文档创建者使用的网络服务提供商为‘江城联通西区分部’,已申请调取开户人信息。”
他迅速回复:“跟进。”
三点十二分,沈知夏发来第一张照片:一家老旧写字楼的前台,墙上挂着“光影纪实摄影工作室”的牌子。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他回了个“好”字,顺手把消息转发给陈默,备注:“保持联系。”
三点五十六分,第二张照片传来:一台老式摄像机,旁边放着几张泛黄的照片,拍摄时间标注为2019年3月17日——正是她第一场正式带货直播的前一天。
照片里,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,身后是刚搭好的简易背景板,手里拿着麦克风测试音量。镜头外,一只布偶猫蹲在茶几上,尾巴高高翘起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手指轻轻滑过屏幕。
四点四十分,她发来语音:“拿到了原始素材硬盘,老板人很好,还留我吃饭。我推了,马上回来。”
声音有点哑,但语气轻松。
他回:“路上慢点。”
五点零七分,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。她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,但眼睛亮着。
“拿到了。”她把硬盘放在茶几上,“不止有背景搭建过程,还有我最早的选品笔记、直播脚本草稿。全是原始文件,没经过任何修饰。”
他接过硬盘,插入读取器。屏幕上跳出文件夹列表,时间戳从2019年1月开始,一条条排列整齐。
他抬头看她。
她也看着他,笑着说:“你看,我不是凭空出现的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起身走到她面前,轻轻抱住她。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
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“芝麻”从窝里跳出来,绕着两人转了一圈,最后蹲在茶几边,盯着那个硬盘看了一会儿,然后一爪子按在键盘上,打开了其中一个视频文件。
画面亮起:2019年4月5日,晚上八点十二分。沈知夏坐在镜头前,穿着简单的白T恤,头发扎成马尾,笑容干净明亮。
“大家好,我是知夏,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直播带货。今天推荐的第一款产品,是我自己设计的耳钉……”
声音清晰,画面稳定。没有滤镜,没有团队,没有光环。只有一个女孩,对着手机,认真地说着每一句话。
欧阳砚站在她身后,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。
“你看,”他低声说,“你早就该被看见了。”
她没回答,只是把手覆在他落在肩上的手上。
六点十八分,陈默发来汇总消息:“今日进展全部归档。南风视频已剪辑完成,待发布;李薇结算单预计明早送达;协会档案调阅时间确认为下周二上午十点;IP追踪进入实质阶段,警方已立案协查。”
沈知夏看完,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。她脱掉外套,换上宽松卫衣,坐在飘窗边,一条腿蜷在身下,另一条腿伸直。“芝麻”跳上来,钻进她怀里,呼噜呼噜地蹭着。
欧阳砚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明日行程表,翻到最后一页,划掉了两场商务会议。
“你真要推掉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现在最重要的事,是让你清清白白站回镜头前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:“我说过,我不怕他们说我护妻心切。我只怕你一个人扛。”
窗外,夕阳西沉,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。客厅里的灯还没开,光线由金转橙,再慢慢变暗。
“芝麻”突然起身,朝书房方向走去。它在门口停住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用肉垫轻轻扒了扒门缝。
沈知夏皱眉。“它今天怎么总往书房跑?”
欧阳砚也察觉到了。“之前也是。每次你累的时候,它就守在门口。”
她慢慢站起来,走过去拉开书房门。灯亮起,书桌、书架、文件柜一切如常。她蹲下身检查角落,没发现异常。
“芝麻”却没进来,只站在门口,尾巴高高翘起,像是在示意什么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欧阳砚。
他也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目光扫过房间。忽然,他的视线停在书桌最下面一层抽屉的缝隙里——那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,像是被谁匆忙塞进去后忘了收好。
他蹲下身,拉开抽屉。
一张折叠的A4纸静静躺在杂物底下。纸面有折痕,边缘微卷。他拿出来,展开。
是一份打印的网页截图,标题清晰可见:《盛家千金借直播洗白?业内曝其早期数据造假内幕》。
发布时间:2020年8月17日。
发布账号:已被注销。
但在截图右下角,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迹,墨迹略深,像是用钢笔写的:
“他们不敢发全文,因为找不到证据。
——X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