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夏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她刚关了客厅的灯,准备去洗漱休息,可“芝麻”突然从她脚边窜出,爪子勾住裤脚,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停步。
她低头看它。
猫没抬头,尾巴绷得笔直,转身朝书房门口走,一步一顿,走到门前又停下,回头望她一眼,短促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欧阳砚也听见了动静,从飘窗那边起身走过来。他手里还拿着手机,屏幕上的舆情图谱已经收起,只留下锁屏时间:18:23。
“它又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夏没动。刚才那一幕她记得清楚——“芝麻”站在书房门前,扒拉着门缝,耳朵前倾,像是在听里面有什么声音。那时她以为猫只是想找地方睡觉,毕竟书房角落那个旧窝是它从小用到大的。可现在,它第三次往这边走了。
“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”她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“芝麻”的背。毛发顺滑,体温正常,呼吸平稳。猫仰头蹭了蹭她的掌心,但没像往常那样呼噜出声,反而挣开她的手,又朝书房门走去。
这一次,它用肉垫一下下拍打门缝,动作很轻,却执着。
欧阳砚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到她身边。“昨晚也是这样。我起来喝水,看见它蹲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”
“可能换了季节,有点焦躁?”沈知夏试着解释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。她太累了,脑子还在回放今天拿到的硬盘内容,那些原始文件、直播脚本、选品笔记,像一块块拼图终于归位。她本以为今晚可以安心睡一觉,可“芝麻”的行为却像一根细线,轻轻扯住了她即将放松的神经。
“芝麻”不耐烦了。它猛地转身,冲到客厅角落那个装旧物的纸箱前,用脑袋顶开盖子,随后抬起前爪,一下下扒拉里面的杂物。纸张窸窣作响,“哗啦”一声,一个笔筒被它撞翻,几支笔滚出来,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。
沈知夏走过去捡起来。
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:“2019年4月5日直播设备清单”。背面还有个潦草的备注:“麦克风灵敏度测试完成”。
她盯着看了两秒,忽然意识到什么。
这张纸不该在这里。这是她最早期的工作记录,早就该归档进书房的资料盒里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所有直播相关的纸质材料都按年份分好,放在书桌最底层抽屉。
可现在,它却被埋在客厅的杂物箱里,还被“芝麻”特意翻了出来。
欧阳砚也看到了。“它不是第一次碰这些东西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早上你出门后,我发现它在扒拉书桌下面的抽屉,我还以为它想躲进去睡觉。”
沈知夏没说话,抱着那张纸站起身,走向书房。这次是她主动开门的。
灯亮起,房间清晰呈现。书桌整洁,文件分类摆放,最底层抽屉半开着一条缝——正是昨天他们发现手写字条的地方。她蹲下身,伸手进去,想把抽屉完全拉开。
指尖碰到一张硬壳笔记本。
她愣了一下。
那本子她没见过。封面是深蓝色硬壳,边角已经磨损,上面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直播备忘录·2019”。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2019年,是她正式开始直播的第一年。那时候她还没签约星辰影业,也没有团队,所有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扛。她记得自己确实有个随身记事本,但后来搬家时弄丢了,一直以为再也找不到了。
她把它拿了出来。
灰尘在灯光下浮起,像细小的星点。“芝麻”紧跟着跳上书桌,端坐在笔记本旁边,尾巴轻轻摆动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沈知夏翻开第一页。
纸页有些发脆,第一行字迹清晰:
“4月3日,晴。平台技术员说数据会自动备份,但我还是不放心。同桌小雨说,有人专门盯新人主播的数据,改排名、刷假流,甚至能删内容。她说让我自己留底,别信系统。”
她手指顿住。
小雨。她高中时的同桌。那个总扎双马尾、戴圆框眼镜的女孩。毕业后去了外地读传媒,后来断了联系。她记得小雨说过这话,是在她决定做直播前一个月,两人在咖啡馆聊天时提起的。当时她只当是朋友的担心,没太放在心上。
可现在,这张纸条下的便利贴还贴着,字迹稚嫩却用力:
“记得备份原始数据!别信平台!”
落款日期:2019年4月3日。
正是她第一场直播的前一天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欧阳砚。
他也看着她,眼神沉静,却没有打断。
“芝麻”轻轻“喵”了一声,肉垫搭在翻开的页面边缘,像是在指给她看下一页。
沈知夏继续翻。
第二页贴着一张截图,是某直播后台的界面缩略图,右上角标着“临时缓存文件”,下方有一行备注:“这个路径不会同步到云端,只能本地导出。我帮你设了个提醒,每周五晚上八点自动弹窗。”
她认得这个功能。那是她早期用的一款老旧剪辑软件自带的提醒系统,后来换设备就没了。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个设置的存在。
可小雨知道。
因为那天,是小雨坐在她旁边,亲手帮她设置了这个提醒。
她喉咙发紧,手指微微发抖。
第三页是一张手绘的流程图,标题是:“你的数据安全三级防护”。第一级:每日手动导出原始观看日志;第二级:加密存入移动硬盘;第三级:纸质备份关键节点截图。
图下面还有一段话:
“知夏,我知道你不信这些阴暗的事。但你要记住,越是干净的人,越容易被人当成靶子。如果你哪天发现数据不对,别慌,先看你自己的备份。只要原件还在,你就没输。”
最后一行字,墨迹比前面深,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:
“他们不敢发全文,因为找不到证据。”
这句话,和昨天他们在手写字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沈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猛然合上笔记本,抬头环顾书房。墙上挂着她第一场直播时的纪念相框,桌上摆着最早的麦克风,书架上还放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——她一直舍不得扔,说是留个念想。
可现在,她突然意识到,这些物件,不只是回忆。
它们可能是证据。
“它一直在找这个。”欧阳砚的声音低低响起,目光落在“芝麻”身上。
猫依旧端坐着,耳朵微微前倾,尾巴缓缓摆动,像是在等待他们的反应。
沈知夏低头看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芝麻”没回答,只是转过头,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笔记本的封面,然后跳下桌子,走到书桌最底层抽屉前,再次用肉垫扒拉那条缝隙。
抽屉里空了。他们昨天已经把那张手写字条拿了出来。
可猫还不走。
它固执地拍打着,发出细微的“嗒嗒”声,像是在说:还有东西没找到。
沈知夏蹲下身,伸手进去摸。指尖触到抽屉底部的一角凸起——那里有个夹层,是老式抽屉常见的设计,用来藏小物件的。她以前放订书钉和回形针,后来忘了清理。
她抠了抠边缘,一层薄板松动了。
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A4纸。
她拿出来,展开。
是另一份网页截图,标题更大更刺眼:《独家起底盛家千金直播造假内幕:百万GMV背后的流量黑幕》。
发布时间:2020年9月3日。
发布账号:已被注销。
但在截图下方,有一行新的手写字,墨迹很新,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:
“他们试过两次,都没成功。因为你有底牌。
——X”
沈知夏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这字迹,和昨天那张不一样。更工整,更有力量。
她抬头看向欧阳砚。
他也看到了,眉头微皱。“这个‘X’……是谁?”
她摇头。脑子里闪过很多名字,却没有一个能对上。
“芝麻”这时跳上她的膝盖,轻轻趴下,脑袋靠在她手臂上。这是它平时撒娇的动作,可今天,它的眼神安静得不像平常。
沈知夏伸手抚摸它的头,动作很轻。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发现了什么?”
猫闭上眼睛,呼噜了一声,尾巴缓缓缠上她的手腕。
欧阳砚在她身旁蹲下,手指轻轻抚过那张新出现的字条。“你说,它为什么偏偏今天才拿出来?”
沈知夏没立刻回答。
她想起今天一整天,“芝麻”的反常。
它不再像往常那样懒洋洋地晒太阳,也不再抢欧阳砚的领带当玩具。它一次次绕着他们打转,一次次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。它打翻笔筒,翻出旧纸条;它守在书房门口,不肯离开;它甚至在他们吃面的时候,跳上餐桌,用爪子指着那台旧电脑。
它不是在闹。
它是在提醒。
“可能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它是感觉到什么了。”
“感觉?”
“嗯。”她看着“芝麻”的眼睛,“我们这几天都在查数据、找证据,可它什么都不知道。它只知道我们累,知道我们紧张。它不会说话,只能用它的方式告诉我们——有些东西,被忘了。”
欧阳砚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将那张新字条小心折好,放进随身的文件袋里。
“这个‘X’,得查。”他说,“还有这本笔记本,小雨当年说的话,都不是巧合。”
沈知夏点头,把“直播备忘录”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。
“明天我联系小雨。”她说,“她如果还记得这些,或许能帮我们确认更多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欧阳砚站起身,顺手关掉书房的主灯,只留下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。
“芝麻”跳下她膝盖,却没有离开,而是蹲在书桌边缘,尾巴轻轻搭在翻开的笔记本上,像在守护什么。
沈知夏没动。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,手指仍停留在那页便利贴上。窗外夜色已浓,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映在玻璃上,像遥远的星火。
她突然说:“你说,它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们会需要这个?”
欧阳砚站在她身后,手掌轻轻落在她肩上。“可能它比我们都清楚,有些东西,不能只靠别人给的证据。”
她没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房间里很静,只有“芝麻”偶尔呼噜的声响,和台灯电流极轻微的嗡鸣。
她的手指慢慢收紧,捏住了那页纸的边缘。
就在这时,“芝麻”突然抬起头,耳朵竖起,转向书房角落的那个旧窝。它慢吞吞走过去,钻进去,片刻后又出来,嘴里叼着一样东西。
不是玩具,不是领带。
是一把小小的U盘,黑色外壳,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,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脸。
沈知夏的呼吸一滞。
她认得这个U盘。
那是她2019年用的第一块存储设备,后来不知丢在哪了。她曾以为它早就坏了,或者被清理时扔掉了。
可现在,它正被“芝麻”轻轻放在她脚边。
猫坐下来,抬头看她,眼神安静,却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期待。
沈知夏弯腰捡起U盘。
外壳冰凉,贴纸边缘卷起,但还能看清那只猫脸——是她自己画的,为了和“芝麻”开玩笑,说这是“猫主子的御用硬盘”。
她没插电脑。
她只是把它握在手里,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棱角。
欧阳砚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“芝麻”也不动,只静静坐着,尾巴一圈圈绕着前爪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沈知夏低头看着手中的U盘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猫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:
“原来你一直都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