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沈知夏抬手挡了挡,指尖碰到额前碎发,顺手往耳后别了别。商务车稳稳驶出小区,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快速掠过车窗,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微的送风声。
她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,包放在腿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特包的边缘。欧阳砚在左边,公文包搁在膝上,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第二颗纽扣还是错的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,屏幕亮着,是陈默刚发来的消息:“现场已清场,只留持证人员进出。化妆间十分钟前开放。”
他回了个“好”字,锁屏,抬眼时正对上沈知夏的目光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车停稳,司机开门下车绕行过来。欧阳砚先一步推开车门,脚刚落地,就听见猫包里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拉链被从里面顶开了半截。
“芝麻?”沈知夏立刻俯身去扶,可已经晚了。布偶猫猛地一挣,前爪扒开缝隙,整个身子窜了出来,毛炸着,尾巴高高翘起,落地没停顿,直奔大楼入口。
“它怎么了?”造型师刚迎出来,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。”沈知夏站起身,语气没乱,“它平时不这样,可能是路上闷久了。”
欧阳砚皱眉盯着猫跑的方向:“它认得路。”
两人快步跟上。星辰影业一楼大厅空旷明亮,通往内部区域的走廊铺着深灰地毯,两侧挂着过往项目的海报。工作人员陆续到位,有人抱着设备箱穿行,看见他们纷纷点头示意。
“沈小姐,这边请,化妆间准备好了。”助理引路。
话音未落,“芝麻”已经跃上走廊边的置物台,踩翻了一个装发饰的小盘子,铃铛滚了一地。它没停,继续往前冲,最后钻进了那间标着“专属”的化妆室。
门被推开时,屋里一片静。灯光柔和,镜子前摆着全套化妆品,衣架上挂着浅灰色西装外套,熨得平整。而“芝麻”正蹲在梳妆台上,背对着门口,耳朵不停抖动,像在听什么。
沈知夏走近,轻声唤它名字:“芝麻?”
猫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不像平常那样慵懒,反而透着焦躁。它突然抬起前爪,一挥,把桌上的发胶喷雾扫落在地。瓶子滚了几圈,盖子松脱,一股清香弥漫开来。
“哎哟!”造型师惊呼,“这可是定型用的!”
还没等反应过来,“芝麻”又甩尾横扫,卷发棒“啪”地掉进水槽,插头还连着电源线。沈知夏半边刚做好的卷发瞬间塌了下去,几缕湿发贴在脸颊。
“别碰它。”欧阳砚伸手拦住想上前抓猫的工作人员,声音沉了些,“它不对劲。”
沈知夏没说话,慢慢蹲下身,膝盖抵着地毯。她把手伸向“芝麻”,掌心朝上,动作很缓。“是不是不舒服?还是车里太吵了?”
猫蹭过来,脑袋往她掌心拱,呼噜声却断断续续,呼吸急促。它的肌肉绷得很紧,哪怕依偎着她,也没放松下来。
“它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这样。”欧阳砚走到衣架旁,目光落在那件备用西装外套上。他伸手取下,准备递给造型师重新挂好,却发现下摆蹭过地板,留下一道浅灰印痕。
他没吭声,拿湿巾一点点擦。擦到内衬口袋边缘时,指尖触到一处裂口——不大,但整齐,像是被尖锐物勾破的。他不动声色,把衣服叠好,放回衣架最里侧。
“让它待一会儿吧。”他对沈知夏说,“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造型师犹豫道:“发型得重做,服装也……这件外套有污渍,要不要换备用款?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夏站起来,轻轻拍了拍裤子,“就这件。发布会不是走秀,我也不需要完美。”
她走到镜前坐下,看着镜中自己略显凌乱的头发,忽然笑了下:“以前直播拆快递,他手忙脚乱扯坏包装纸,我还笑他笨。现在轮到他自己动手了。”
欧阳砚站在她身后,拿起梳子。“我试试。”
他动作确实生疏,第一下就扯住了发丝。沈知夏“嘶”了一声,他立刻停下,手指小心拨开缠结处。
“你比直播拆快递还手忙脚乱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语气带着笑。
“可我只给你扎这一次。”他低声道。
镜子里,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。她没躲,嘴角弧度软了些。
他重新开始,手法慢了许多。一根一根理顺,再拢成马尾,用皮筋扎好。末了,还顺手把耳边几根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行吗?”他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造型师重新补妆,动作轻快。粉扑扫过脸颊,睫毛膏刷完最后一道,沈知夏望着镜中的自己:底妆干净,唇色自然,眉形利落却不锋利。这不是为了讨好看客的脸,而是属于一个即将开口讲真话的人应有的样子。
“外套要换吗?”助理小声问。
“不用。”欧阳砚替她答了,“这件就行。”
“芝麻”跳下梳妆台,绕到沈知夏脚边,用脑袋蹭她小腿。她弯腰抱起它,感受到它心跳很快,但比起刚才,已经平稳不少。
“你怎么了?”她低声问,“是不是闻到了什么?”
猫不回答,只是把脸埋进她颈窝,呼噜声渐渐连贯起来。
欧阳砚站在一旁,目光扫过整间化妆室。墙上挂着温度计,显示23℃;角落有通风口,格栅干净,没有异物;垃圾桶里只有用过的棉片和空瓶,无异常残留。他看向门口方向——这里离主会场步行约三分钟,中途经过一条监控盲区短廊。
“你说,它是不是……闻到了什么?”沈知夏忽然又问了一遍,声音压低。
欧阳砚回头,看着镜中她的侧脸。“我不知道它闻到了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记得,上次它这么闹,是你发烧那天。”
那是去年冬天的事。她连续直播十二小时后突发高热,整个人昏沉,可“芝麻”整夜守在床边,不肯让人靠近,直到她醒来喝下第一口水,才趴回窝里睡去。
“它不是普通的猫。”沈知夏轻声说,“它知道很多事。”
“嗯。”欧阳砚走近一步,声音更低,“所以我不觉得它是捣乱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屋外传来脚步声、对讲机提示音、设备调试的嗡鸣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距离入场只剩十分钟。
“等发布会结束,我要查查这间化妆间昨晚有没有被人动过。”沈知夏说。
“我已经让陈默调监控。”欧阳砚接话,“另外,备用西装送去检测,看看有没有残留物。”
她点头,没再追问细节。他知道她信他,就像他也信她一样。这种默契不需要多言,只消一个眼神、一句接得住的话,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。
“芝麻”在她怀里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,尾巴尖轻轻摆动。它似乎终于放松了,眼睛半闭,像随时会睡着。
“它累了。”她说。
“完成了任务的人,都该休息。”他看着猫,语气平静,“但它选择留下,是因为还不确定危险是否解除。”
沈知夏抬头看他。
他没解释什么叫“任务”,也没说“危险”指什么。可他们都清楚——有些事,不能说得太明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两位,还有十分钟入场,请做好准备。”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欧阳砚应道。
沈知夏把“芝麻”放进专用猫包,拉链拉到三分之二处,留出透气空间。猫蜷成一团,眼睛仍半睁,盯着门口方向,耳朵微微转动,仿佛还在戒备。
她拎起托特包,检查了一遍内容:录音笔电量满格,发言稿打印版整齐夹在文件夹里,备用手机开机待用,唇膏、发绳、纸巾都在原位。
欧阳砚穿上西装,扣好纽扣——仍是第二颗错位。他没去调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她站起身,最后看了眼镜子。镜中人神情平静,眼神清醒,没有惧意,也没有刻意的强硬。只是一个准备好了要说真话的女人。
他们并肩走出化妆间,走廊灯光洒在肩头。地毯吸走了脚步声,只有猫包里的轻微呼噜,伴随着前行的节奏。
工作人员看到他们出来,纷纷让路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那只猫刚才可疯了……”“听说打翻了好几个重要东西。”“可你看现在,乖乖的,真是通灵。”
没人敢大声议论,也没人拍照传播。这一幕仅止于现场目击者的记忆里,成了日后私下提起的一句感叹。
临近主会场,前方出现分流通道:媒体记者走左侧安检门,内部人员走右侧专用通道。他们的路线是右侧。
刚迈步,沈知夏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欧阳砚问。
她没答,转身看向来路——那条连接化妆间与主楼的短廊,此刻空无一人。
“刚才……”她喃喃,“‘芝麻’为什么非要冲进来?它明明可以在车上等。”
“因为它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痕迹。”欧阳砚说,“或者,闻到了不该存在的气味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把猫包往怀里收了收。
前方,会场大门敞开,灯光明亮。主持人已在候场区等待,手里拿着流程单。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星辰影业的LOGO动画,背景音乐尚未响起。
他们站在通道口,离登台只剩最后几步。
沈知夏深吸一口气。
风从空调口吹来,拂动她额前碎发。她抬手,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回耳后,动作很轻,却坚定。
猫包里的“芝麻”忽然动了一下,前爪搭在拉链边缘,像是还想往外看。
她低头,轻声说:“再等等。”
然后,她抬起头,看向欧阳砚。
他点点头。
两人迈步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