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烬走下最后一道山岗时，日头正悬在头顶。官道两旁的槐树被晒得叶子发蔫，蝉鸣一阵紧过一阵。他脚下的布靴沾满黄土，鞋尖磨出了毛边，但步子稳得很，不疾不徐。腰间那柄折扇依旧插着，扇骨上的云纹被阳光照得泛出一点暗银光。
城门在望。
青石砌的拱门高有三丈，两侧兵丁懒散地靠着枪杆打盹。进城的人不多，几个挑担的农夫排在前面，守门军士随意翻了翻筐篓，挥挥手就放行了。
萧无烬停下脚步，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汗。帕子是新的，雪白底子绣着金线云鹤，与他身上这件玄色锦袍正好相配。这衣裳是他昨夜在驿站换上的——包袱藏在崖底一处石缝里，十年没动过，拿出来时还带着樟脑味。玉带也重新扣上，九颗星辉石缺了三颗，空槽用金箔封住，远看倒也不显破败。
他整了整领口，抬脚往城门口走。
刚踏上台阶，身后传来马蹄声。一匹枣红大马从官道尽头奔来，扬起一路烟尘。马上人穿件灰布短打，背个竹篓，显然是赶路的信差。那马跑得急，到了城门前才勒缰减速，差点撞上一个卖瓜的老汉。
老汉跳开一步，骂了句脏话。
信差也不理会，翻身下马，把缰绳甩给守门兵士：“快！京兆府加急文书，耽误不得！”
兵士接过缰绳，随手将马牵到一边。信差匆匆进城，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萧无烬站在原地没动。等那兵士回过神，才发现还有个人等着入城。
“哟，这不是……”兵士眯眼看了半晌，忽然咧嘴一笑，“世子爷？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士凑上来问：“谁啊？”
“还能有谁？”年长兵士朝萧无烬努努嘴，“那位——大胤皇朝的弃子世子，十年前被发配边疆的那个。听说在北境赌坊输了个精光，连裤子都当了，现在回来讨饭吃来了吧？”
年轻兵士哈哈大笑。
萧无烬没应声，只把手里的锦帕叠好，收入袖中。然后他转身走向路边拴马桩，解下一匹黑马。这马是他三天前买的，通体乌亮，四蹄踏雪，一看就是好种。他翻身上马，缰绳一抖，马儿便小跑起来，直奔城门。
两个兵士赶紧闪身让开。
马蹄敲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声响。萧无烬故意没控速，任由坐骑越跑越快。转眼间，黑马已冲入长街，惊得路边摊贩纷纷收摊，孩童尖叫躲避。
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哎哟！那不是萧家那个灾星吗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十年前说他是克父克母的命格，硬生生把亲王气死了，后来又被皇上逐出京城。这才几年，又回来了？”
“怕是要出事喽，我娘说过，这种人不能近身，沾上就要倒霉三年。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萧无烬充耳不闻，反而仰头笑了两声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传到街边每个人的耳朵里。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金锭，手腕一扬，金块划出一道弧线，“啪”地砸在街心。
那金锭滚了几圈，停在一个扫地老仆脚边。
老仆低头一看，脸色顿时涨红。他猛地抬头，指着马上之人破口大骂：“灾星！你又回来了是不是？当年你爹死的时候天降血雨，如今你再回来，怕是要克死全城人！我呸！”
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地上，离金锭不过半寸。
周围人群瞬间安静。
有人想劝，又不敢上前；有人悄悄往后退；还有几个好事者掏出铜板，低声开盘口：“赌不赌？今晚上就有哪家大户要失火。”
萧无烬坐在马上，低头看着那一滩唾沫。
他右手慢慢移向腰间折扇。
指尖触到扇柄那一刻，体内某股气息忽然涌动。那是《太虚剑典》初成后的第一缕剑意，蛰伏于经脉深处，此刻竟因怒意而微微震颤。只要轻轻一抽，扇中藏剑便可出鞘三分，哪怕不用力，光是那股锋芒也能逼得这老仆跪地求饶。
但他没有动。
脑海中浮现出崖底石室的画面：寒气弥漫，符文将熄，自己盘膝而坐，识海中那柄虚剑缓缓成型。那时他便明白，真正的力量不需要靠杀戮证明。
他收回手，反而又笑了。
这一回笑声更大，几乎盖过了街头喧哗。
“本世子今日回来，就是要看看，谁敢挡我运道！”他高声道，语气张扬跋扈，活脱脱一副纨绔模样，“你说我是灾星？好啊，那你倒是捡起这块金子，看它会不会烫手！”
说着，他又扔出一枚金锭，这次直接砸在老仆脚背上。
老仆“哎哟”一声跳开，脸上又是羞又是惧。
围观人群哄笑起来。
“瞧见没？人家根本不跟你一般见识！”
“也是，真要是灾星，哪有钱撒着玩？”
风向变了。
萧无烬不再多言，缰绳一拉，调转马头朝王府方向而去。街道宽阔起来，两旁宅邸渐次排列，朱门铜环，飞檐斗拱。他的马依旧跑得不紧不慢，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，仿佛踩在某种节拍上。
半个时辰后，王府到了。
大门紧闭，门匾上的“萧府”二字漆色斑驳，像是多年未曾修缮。侧门开着，一个老门房坐在矮凳上打盹，听见马蹄声才睁开眼。
看清来人后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起身欲拜。
萧无烬摆摆手：“不必了。开门便是。”
老门房迟疑片刻，还是去开了正门。可那门只推开一半，便不再动了。意思是，请走侧门。
萧无烬也不争，翻身下马，牵着缰绳从侧门进了府。
院内冷清。
廊下灯笼未点，假山水池干涸，几片落叶浮在水面。远处几间偏房亮着灯，隐约有人说话，却不像是迎人的架势。他沿着石板路往里走，脚步声在空旷庭院中格外清晰。
书房在东跨院。
他推门进去，屋内陈设一如十年前。书案靠窗，紫檀木架上堆满旧卷，角落立着一只青铜熏炉，炉盖积了厚厚一层灰。他走到桌前，划了根火柴点燃烛台。火光跳动，映出墙上挂着的一幅字——“忍辱负重”。
那是他离京前亲手写的。
如今看来，倒像一句讽刺。
他吹灭火柴，走到铜镜前站定。
镜中人面容清瘦，眉目深邃，左眼下方那道淡金色细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。他抬起袖子，轻轻掩住那道痕迹，低语：“还不到亮剑的时候。”
说完，他拉开书案最下层抽屉，取出一本旧账册。
封面无字，纸页泛黄，边角磨损严重。他翻开其中一页，上面写着四个字：欠债名录。
目光扫过名单，他在三人名字上分别画了个圈。一个是礼部尚书之子，曾在赌坊设局骗他千两银票；一个是禁军统领，奉命围堵他出城；最后一个，是当朝宰相的侄儿，十年前在他母亲葬礼上公然嘲笑“灾星送终”。
笔尖顿了顿。
他合上账册，放在烛台旁，然后在书案前坐下。
窗外，暮色渐沉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府里依旧没人来探望，也没人送饭。他知道这是常态——在这座府邸里，他从来都不是主人，只是一个被允许居住的弃子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有了力量，有了计划，也有了耐心。
手指轻叩桌面，节奏平稳。他盯着账册封面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就从你们开始……给个‘惊喜’。
烛火忽明忽暗，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静坐着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，等着出鞘的那一刻。
街市的喧嚣早已远去，王府内外一片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，轻轻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