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烬走出王府时,天色刚由暗转青。檐角的霜还未化,踩在靴底有些滑。他牵马出巷,缰绳一抖,马儿便顺着街面缓步前行。昨夜那场异动之后,城里安静得反常,连更夫都少了踪影。他知道,聚宝阁不会这么快就重开——那样的乱象,足够让背后靠山派人彻查三日。
但他今日非去不可。
到了赌坊门前,果然见两扇红漆大门紧闭,门楣上贴了张黄纸,写着“暂停营业”四个墨字。两个守卫站在台阶下,背着手来回踱步,神情比昨日警惕得多。见到他来,两人脚步一顿,互相看了一眼,没上前阻拦,也没开口放行。
萧无烬停下马,翻身落地,动作不急不慢。他从袖中取出通汇钱庄贵宾令,往身前一递。铜牌在晨光里泛着冷色,正面“通汇”二字清晰可见,背面火焰纹如活物般流转。
年长些的守卫认得这牌子,脸色微变,却仍硬着头皮道:“世子爷,不是小的不放您进,实在是昨夜出了事,东家下令封场三日,谁来都不行。”
“昨夜的事,我正为此而来。”萧无烬声音不高,语气也平,像是说一件寻常事,“地脉灵涌,气机紊乱,你们当是妖术?可知道这种动静,三年五载也不见得有一次?今日本公子登门,不是添乱,是帮你们稳住阵脚。”
守卫愣住。这话听着荒唐,可又不像信口胡诌。昨夜那些漂浮的骰子、自行翻转的牌九、香炉里凝成符文的青气……哪一样是人力能为?若真是地脉波动,恐怕只有懂行的人才能镇得住。
另一人犹豫着问:“您……真能压住这股气?”
萧无烬没答,只抬脚上了台阶,走到门前,伸手在门缝处轻轻一抹。指尖掠过木纹,一丝极淡的灵气震颤传来——那是神晶残留的共鸣,尚未完全散去。他收回手,道:“八处埋点,七处已松,只剩炉心未动。若再拖一日,整栋楼的地基都会被灵气蛀空。到时候塌了,你们担得起?”
两人对视一眼,终于有人转身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门闩轻响,大门拉开一道缝。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出来,脸上堆笑,眼里却藏着打量。“世子爷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昨夜之事确实蹊跷,我们正要请高人来看风水,没想到您先到了。”
“不必另请。”萧无烬迈步进门,“我就是。”
大厅内一片狼藉。赌桌歪斜,有的腿脚断裂,有的桌面裂开细缝;香炉倒在地上,灰烬撒了一地;柱子上的雕花边缘泛着微微青痕,像是被什么腐蚀过。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凉中带涩,吸一口便觉头脑发沉。
赌坊上下十几号人站在角落,没人敢靠近主厅。管事赔笑道:“这些家伙胆小,以为撞了邪祟,不敢动手收拾。”
“不是邪祟,是灵压反噬。”萧无烬走向中央那根主柱,伸手抚过表面,“你们用的木材采自北岭老林,树龄三百年以上,天生带一丝木灵性。昨夜神晶共鸣,引动地脉之气上涌,这些木头最先受不住,才出现异象。”
他说得笃定,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。管事听得半信半疑,却又挑不出错处。毕竟整个京城,能讲出“灵压反噬”四个字的,不超过五指之数。
“那……眼下该如何是好?”管事低声问。
“开赌。”萧无烬转身,目光扫过全场,“第一局,由我坐庄。赢了,算你们运气回来;输了,我赔双倍修缮费。如何?”
这话一出,满堂皆惊。
昨夜才闹出这等怪事,今日就敢重开赌局?还是让一个十年前输光家产的弃子世子坐庄?
但没人敢反驳。那人手持通汇贵宾令,言谈间透着对灵气的了解,分明不是寻常纨绔。若他真能镇住场面,反倒是一桩好事。
管事咬牙点头:“好!就依世子爷所言!”
赌桌很快清理出来,换上新的骰盅和牌九。萧无烬坐上主位,玄色锦袍垂落案边,玉带上星辉石残缺处金箔闪动。他拿起骰盅,轻轻一摇,六粒骰子在其中滚动,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第一局,押天门。”他将骰盅扣下,抬眼环视,“不限注,谁想试,尽管来。”
人群迟疑片刻,终于有个穿绸衫的商人模样的人走上前,推上五十两金票。接着又有几人跟上,总共凑了三百两。
萧无烬掀开骰盅。
六粒骰子整齐排列,全是六点,合为“满堂红”。
全场寂静。
这等点数组合,千局难遇其一。
“第二局。”他不动声色,重新摇盅,“猜点数,七星连珠。”
这次没人敢轻易下注。直到他第三次摇完,揭开——六粒骰子竟排成北斗形状,中间一点居中,其余六点环绕,恰好对应七星之位。
有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第三局,连庄。”他将前两局赢得的珍宝尽数推入台中——翡翠摆件、古玉印章、紫金酒壶,琳琅满目,价值连城。“全押,翻倍结算。”
终于有个披甲军士模样的壮汉忍不住,猛地拍案:“我跟你对赌!”
他推上一块铁牌,上面刻着“虎卫营”三字,显然是身份凭证。
萧无烬点头:“准。”
骰盅再起,三摇之后落下。
开盅瞬间,六粒骰子腾空而起,在空中旋转一圈,自行排列成“天地人”三门格局,最终全部落入“天门”,点数叠加为“三十六阳极”。
赌坊内死一般安静。
连那名虎卫营军士都僵在原地,脸色发白。
“赢了。”萧无烬收手,将满桌珍宝尽数收入随身包裹。他站起身,对管事道:“地脉之气已顺,接下来三日不会再有异动。若还有问题,随时递消息到王府。”
说完,他提起包裹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身后,人群尚未回神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哪是来赌钱的?分明是来镇场子的……”
“十年前他输光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劲……”
“你记得吗?那会儿他也是一连三局满堂红,后来被人说是出老千,可谁也没抓到证据……”
议论声越来越响,却被门外一声吆喝打断。
“备车!装货!”
原来是早候在外的商队伙计得了指令,开始搬运赢来的财物。箱笼一件件抬出,金银玉器码得整整齐齐,当街清点,毫不避讳。百姓围拢观看,指指点点。
有个老者拄拐上前,试探问道:“世子爷,昨夜那场异象……是不是您弄出来的?”
萧无烬正在检查最后一口箱子的锁扣,闻言抬头,笑了笑:“运气来了,挡都挡不住。”
老人还想再问,他却已翻身上马,扬鞭而去。
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发出清脆声响。街道两侧,已有几个穿着普通却不露行迹的人悄然出现——茶楼上凭栏而立的蓝衣男子,低头买饼却始终未动口的灰袍人,还有巷口牵马静候、帽檐压得极低的骑者。
他们不动声色,目光却全都追随着那一骑远去的背影。
与此同时,城南商会密室内,一张符纸无声燃起,灰烬飘散前,显出一行小字:“萧无烬现身聚宝阁,三局全胜,获珍宝十七箱,疑似掌控灵异事件。”
皇城某处偏殿,一名宦官匆匆走入,向等候的官员低语几句。那人听完,眉头紧锁,立即提笔写下一封密信,封印后交予亲信:“速送亲王府,加急。”
而就在离王府三条街外的一家茶肆里,萧无烬勒马停步。他并未直接归府,反而跳下马来,将马系在路边木桩上,自己走进铺子,点了碗热汤面。
“天冷,吃点暖和的。”他对掌柜说道,顺手扔过去一枚银角子。
掌柜接过,笑着端来面条。热气腾腾中,他坐下慢条斯理地吃着,偶尔抬头看看街上行人。他知道,那些眼睛还在盯着他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吃得极慢,一碗面用了近半个时辰。期间与邻座小贩闲聊几句,问了问今年米价涨了多少,又听说西市新开了家药材铺,生意不错。
吃完后,他擦了擦嘴,付了钱,牵马继续前行。
路上经过一座灯市,他停下来看了看挂满彩灯的摊位。有个孩子踮脚够不着灯笼,他顺手帮了一把。孩子母亲连声道谢,他点头致意,继续走。
月升起来了。
清冷的光洒在街道上,照出他长长的影子。他骑在马上,速度依旧不紧不慢,像一个刚赢了钱回家的普通人。
行至半路,他忽然抬头望了一眼天空。
月亮圆满,星光稀疏。
他低声说了句:“鱼饵投下,浮漂动了。”
嘴角微扬,眼神却清明如刀。
随后,他收回视线,握紧缰绳,朝王府方向稳步前行。
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晰,一下,又一下,踏在湿润的青石板上,溅起点点水花。
前方,王府的轮廓渐渐显现。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像是有人还在等他。
他没有加快脚步,也没有回头。
风从街尾吹来,卷起一片落叶,贴着墙根滚了几圈,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,一只乌鸦静静蹲着,羽毛黑亮如墨。它眨了眨眼,忽然展翅飞起,朝着皇城方向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