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第二声时,天色仍沉。风从祠堂破顶灌下,带着灰烬与腐木的气息,萧无烬靠在断墙边,肩背贴着冰冷的砖石,左臂伤口被帕子缠得紧实,血已止住,但皮肉间仍传来一阵阵灼痛。
他睁开眼,眸光清冷,没有半分疲惫。
刚才那场刺杀,来得正好。
不是意外,也不是冲动。那些人动作整齐,刀路封死退路,是训练有素的死士。他们不是冲钱来的——他是“纨绔世子”,赌坊赢些金银,在权贵眼里不过是个笑话。可他们要杀人灭口,理由只有一条:怕他知道太多。
而他知道,对方真正怕的,是他暴露了不该有的手段。
“昨夜聚宝阁的地脉异象……是你搞的鬼。”刺客临死前的话,像一根线,牵出了背后的蛛网。
能调动皇城禁制下的死士,能在一夜之间察觉地脉波动并派出围杀,还能准确锁定他归途路线的人,朝中不多。三皇子、礼部尚书、宗门供奉……都有可能。但他只用片刻就想通了关键一点——谁最急着压下聚宝阁的动静?
镇南亲王。
三天前,他派人查过聚宝阁地下灵流反常的事。当时坊间传言是地气躁动,无人当真。唯有亲王,派了心腹幕僚赵元通亲自去查,还封锁了后院三日。那时他便觉得不对劲——一个赌坊地底有些灵气逸散,至于劳驾亲王府首席谋士亲临?
现在明白了。他们怕的不是异象本身,而是有人借异象藏物、布局、引势。
而他,恰好做了这件事。
神晶碎片是他埋的,灵气潮汐是他引的,赌坊那一夜的混乱,是他亲手点燃的第一把火。他本意是搅局,让那些贪婪之徒自相残杀,顺便在账册上划掉几个名字。但他没料到,这一把火,竟烧到了亲王脚下。
所以,对方动手了。
不是试探,是灭口。
很好。
萧无烬缓缓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,筋骨发出轻微的响声。瞬移符已经用掉,系统再未提示签到,他也不指望它。这东西不是保命万能药,而是一次性筹码,用对了,才能撬动更大的局面。
他不再需要躲。
他要让对方知道,猎物,也能反咬一口。
***
京城东坊,亲王府北墙外,一条窄巷尽头,排水渠的铁栅栏微微松动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一道黑影贴着沟底匍匐而出,动作轻巧如狸猫,落地无声。
萧无烬抹去衣摆沾上的淤泥,抬头看了眼高墙。墙头嵌着铜铃阵,每三步一枚,风吹即响。这是防内贼的机关,专克轻功高手。正面翻墙必触警报,寻常刺客只能绕道正门混入,或等夜间巡更换岗时偷渡。
但他不走寻常路。
他从袖中取出折扇,轻轻一弹,扇骨末端探出一截细如发丝的银针。他蹲下身,将银针插入铜铃下方的机括缝隙,手腕微抖,轻轻拨动。铜铃晃了半寸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一声,随即恢复静止。
这是老匠人修锁的手法,他在边疆逃亡时跟一个瘸腿铁匠学的。铜铃响一次,是风扰;响两次,才是人动。只要节奏对,守卫不会起疑。
他等了十息,确认无人巡查,纵身跃上墙头,翻入府内。
园中假山错落,回廊曲折,夜巡侍卫提灯走过,两人一组,间隔三十步。他伏在屋檐阴影里,盯着其中一人腰间悬挂的铜牌——那是换岗凭证,每两刻钟由主院发放一次。
他记住了时间。
一刻钟后,他沿着回廊飞檐滑行,避开灯笼光晕,落在一处独立小院外。院门紧闭,窗纸透出昏黄灯光,屋内有人影晃动,正在低头写字。
是赵元通。
此人四十岁上下,瘦脸长须,常年替亲王处理隐秘事务,是真正的“影子手”。昨夜他亲自去查聚宝阁,今晨却未露面,显然是在写密报。这种时候还在批阅文书,说明他掌握着刺杀行动的关键指令。
萧无烬贴在窗下,听清了屋内的沙沙声——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稳定,不急不缓。他在写东西,还没察觉危险。
他抽出折扇,扇骨一旋,暗藏的薄刃弹出,仅三寸长,却锋利如针。他将扇刃插入门缝,轻轻挑动门闩。门闩滑开半寸,又卡住。
里面的人停笔了。
“谁?”屋内声音低沉。
萧无烬不动。
屋内脚步响起,走向门口。
就在门被拉开一条缝的瞬间,他猛地抬腿踹门,整个人撞入屋内,左手直取咽喉,右手扇刃横切颈侧动脉。赵元通连叫都来不及,喉咙一凉,身体软倒,扑在书案上,墨汁溅了满纸。
萧无烬顺势扶住尸体,轻轻放倒在地,动作轻柔,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他低头看那张脸,眼睛还睁着,瞳孔扩散,脸上残留着惊愕。他伸手合上眼皮,然后从赵元通腰间解下一块玉佩——青玉雕龙,背面刻着“元通”二字,是亲王赐予的心腹信物。
他将玉佩放在尸体胸口,用指尖蘸了死者颈间的血,在地面写下八个字:
**一命换一命,下次是你。**
写完,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印——铜质,边缘磨损,印面刻着“萧氏嫡脉”四字。这是十年前他被废世子位时,亲王当众砸碎的信物。所有人都以为它毁了,可那夜他偷偷捡回残片,亲手熔炼重铸。
他将印章按在墙上,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。
做完这一切,他收起玉佩和印章,吹灭油灯,推开后窗,翻身上房。远处传来巡更的脚步声,他伏低身形,顺着屋脊向北移动,越过两道院墙,重新钻入排水渠,原路退出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一炷香。
***
天刚蒙蒙亮,亲王府东跨院已乱作一团。
一名打扫庭院的仆妇发现赵元通房门大开,进去查看,见主人倒在血泊中,当即尖叫。消息层层上报,半个时辰内传至主院。
“砰!”
一只青瓷茶杯摔在地上,碎成数片。
“萧无烬!”亲王坐在主位上,脸色铁青,手中捏着验尸侍卫递上的报告,“他敢!他竟敢杀我心腹!”
堂下幕僚低头不语。
“墙上留了字?”亲王声音发颤,“什么字?”
“回王爷,地上用血写了八字:‘一命换一命,下次是你。’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墙上……还有一枚印记。”侍卫顿了顿,“是萧家旧印。”
“什么?”亲王猛地站起,椅子向后滑出老远,“那个印不是早就毁了吗?十年前面前砸碎,当着百官的面!他哪来的?”
“属下不知。但印记清晰,与当年世子信物一致,经老典史辨认,确为真品。”
亲王死死盯着地面,呼吸粗重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那个被他视为废物、流放边疆的弃子,不仅活着回来了,还公然向他宣战。
不止是报复,是羞辱。
他昨日派死士杀他,今日他便杀他心腹,还留下字条警告。这不是逃亡者的反击,而是一个猎手的宣告。
“传令!”亲王咬牙切齿,“封锁四门,全城搜捕!张贴通缉令,凡提供萧无烬行踪者,赏金千两!活捉者,封爵授田!我要他脑袋挂在城头示众!”
“是!”侍卫领命而去。
堂内只剩几名心腹,一人小心翼翼开口:“王爷,此事若传到宫中,恐惹非议。毕竟赵大人是朝廷七品官员,死于私仇……”
“闭嘴!”亲王怒斥,“他杀了我的人,还敢留印挑衅!这不是私仇,是谋逆!我若不追,别人只会当我怕了他萧家余孽!”
那人不敢再言。
亲王坐回椅中,手指敲击扶手,眼神阴沉。他知道,这一局,他已经输了先手。对方不仅逃脱刺杀,还反手一刀,斩了他的臂膀。更可怕的是,那人行事干净利落,不留痕迹,显然早有准备。
这不是冲动杀人,是精心策划的报复。
而他,成了被戏耍的那个。
***
南坊,一处废弃染坊的夹层里,萧无烬蹲在角落,透过墙缝观察外面的街道。
晨雾未散,街面上已有行人走动。两名衙役贴着墙根走过,手里拿着一张新印的告示,走到路口木桩前,用力钉了上去。
他眯眼望去,看清了上面的内容。
**通缉令**
**姓名:萧无烬**
**身份:大胤皇朝弃子世子**
**罪名:刺杀朝廷命官、图谋不轨**
**悬赏:活捉者,赏金千两,赐爵授田;提供线索者,赏金五百两**
**附注:此人心狠手辣,擅使折扇暗器,行踪诡秘,切勿靠近**
告示下方盖着亲王府的朱红大印,还有一枚刑部备案章。
他看着那张纸在风中微微晃动,嘴角轻轻扬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一种确认——他知道,自己做对了。
那一剑,不只是为了报仇,更是为了逼亲王出手。通缉令一出,他的身份彻底暴露,再无退路。但与此同时,他也从暗处走到了明处。
接下来,对方的一举一动,都会在他眼中。
他收回目光,靠在墙角,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龙佩,轻轻摩挲。玉质温润,血迹已干,凝成深褐色的斑点。
他将玉佩收入袖中,又摸了摸左臂的伤口。包扎的帕子有些发紧,但疼痛已减轻。他闭上眼,调息片刻,体内剑气缓缓流转,修复着细微损伤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亲王不会善罢甘休,今日通缉,明日或许就是大军围剿。但他不怕。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弃子。
他是萧无烬。
十年前被废,十年后归来。
一剑出鞘,血债血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