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雾气时,萧无烬正靠在染坊夹层的墙缝边。街面上传来脚步声,两名衙役走过,手里拿着一张新印的告示,在路口木桩前用力钉了上去。他眯眼望去,看清了上面的内容。
**通缉令**
**姓名:萧无烬**
**身份:大胤皇朝弃子世子**
**罪名:刺杀朝廷命官、图谋不轨**
**悬赏:活捉者,赏金千两,赐爵授田;提供线索者,赏金五百两**
**附注:此人心狠手辣,擅使折扇暗器,行踪诡秘,切勿靠近**
告示下方盖着亲王府的朱红大印,还有一枚刑部备案章。
风一吹,纸角微微翻动。他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,嘴角轻轻扬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确认——他知道,自己做对了。
那一剑,不只是为了报仇,更是为了逼亲王出手。通缉令一出,他的身份彻底暴露,再无退路。但与此同时,他也从暗处走到了明处。
接下来,对方的一举一动,都会在他眼中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枚青玉龙佩。玉质温润,血迹已干,凝成深褐色的斑点。这是赵元通的信物,也是他留下的筹码。他将它贴身收好,又摸了摸左臂的伤口。包扎的帕子有些发紧,但疼痛已经减轻。体内剑气缓缓流转,修复着细微损伤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亲王不会善罢甘休,今日通缉,明日或许就是大军围剿。但他不怕。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弃子。
他是萧无烬。
十年前被废,十年后归来。
一剑出鞘,血债血偿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不是衙役,也不是巡逻兵。那人脚步极轻,落地无声,像是专门练过避人耳目的功夫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从门缝塞进来一封烫金请柬,转身便走。
萧无烬没动,等那人走远,才伸手捡起请柬。封面上写着“皇族宗正府”五个字,字体端正,墨色沉稳。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金粉,确认不是伪造。这种级别的请帖,民间仿不出来,一旦出事,抄家灭族都不够赔。
他拆开信封,抽出内页。
“奉皇族宗正令,定于今夜酉时三刻,于紫宸殿设宴,邀诸位宗室子弟、勋贵之后共襄盛举,以庆春祭礼成。特此恭请萧氏嫡脉、前世子萧无烬莅临。”
落款是宗正府的大印,鲜红如血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春祭礼成?去年春祭都没办全,今年倒突然热闹起来了。而且,邀请名单里有他?一个被通缉的“逆贼”,居然能收到皇族正式请柬?
这不合常理。
除非……这不是宗正府的意思,而是有人故意放出的消息,引他入局。
他知道是谁。
亲王想杀他,但不能明杀。当街刺杀,死士失手,已是丑闻。若再闹出“皇族内部私刑处决弃子”的事,御史台和宗庙长老都不会坐视。所以他需要一个场合——一个光明正大、合乎规矩的地方,让他动手,还能让所有人觉得理所应当。
这场宴会,就是那个地方。
他冷笑一声,把请柬翻过来又看了一遍。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暗示,也没有威胁。可越是这样,越显得危险。
他知道去了可能死。
可他更知道,不去,才是真的死路一条。
逃?往哪逃?京城四门已封,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,他藏得了一时,藏不了一世。况且,他本就不打算藏了。
既然对方要把戏台搭好,那他就去唱这一出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推开夹层暗门,走入后院。院子里堆着几桶未染的白布,角落里有个铜盆,盛着半盆清水。他蹲下身,掬水洗了把脸,水凉得刺骨,却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抬头时,他看见墙上挂着一面旧铜镜。
镜面斑驳,映出他的脸:眉骨略高,鼻梁挺直,唇线薄而冷。左眼下方那道淡金色细痕,在晨光下若隐若现。他披上那件玄色锦袍,银线云纹在光线下泛着微光。腰间束起玉带,九颗星辉石依次排开,扣上最后一颗时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一声。
他拿起折扇,轻轻一弹,扇骨展开,露出内侧一道极细的刃口。这是他惯用的兵器,藏得巧妙,出得突然。他将扇子别回腰间,最后看了眼镜子。
昔日风流模样,回来了。
他低语:“既然要演,就演到底。”
***
天将暮,云层压城。
紫宸殿外,车马络绎不绝。朱红大门两侧立着八名金甲侍卫,手持长戟,目不斜视。宾客们按品级依次入场,勋贵之后走东门,宗室子弟走西门,乐声从殿内传出,琵琶与箫合奏《凤鸣朝阳》,气氛喜庆而庄重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至南侧偏门。
门官瞥了一眼,皱眉:“此处不通车驾,速速退下。”
车帘掀开,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,手中捏着一块令牌。门官接过一看,脸色微变——是宗正府特批的“萧氏旧脉通行符”,虽已多年未用,但形制无误,印鉴清晰。
他迟疑片刻,侧身让开:“请。”
马车驶入内庭,在偏殿外停下。车门打开,萧无烬迈步下车。他左手轻摇折扇,右手拎着一壶酒,脚步略显拖沓,像是刚饮过几杯。身上那件玄色锦袍虽旧,却整洁如新,银线云纹在晚风中微微闪动。
几名刚下车的贵族子弟见了他,低声嗤笑。
“那是谁?穿得像个戏子。”
“你不知道?那是十年前被废的世子,听说现在靠赌坊混饭吃。”
“啧,这种人也配进紫宸殿?”
萧无烬听见了,却不动声色。他抬眼看了看殿门上方悬挂的匾额,深吸一口气,缓步走入大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,百盏琉璃灯悬于梁上,照得如同白昼。中央设主宴台,两侧列席三十六桌,皆为宗室近支与功勋之后。他按礼制走向自己的席位——最末一桌,靠近偏门,离主台最远。
他坐下,拧开酒壶盖,仰头喝了一口。酒液顺着嘴角滑下,滴在衣襟上。旁边一位穿着紫袍的中年男子皱眉避开,低声对邻座道:“这般粗鄙,也敢入殿?”
萧无烬闻声抬头,咧嘴一笑,竟主动凑过去敬酒:“王叔今日气色真好,不如再赌一手?上次我输你三局骰子,这次翻本如何?”
那人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你还记得那事?行啊,敢不敢押这个?”他摘下腰间一枚玉佩,“赢了归你。”
“好。”萧无烬点头,随手从袖中掏出一张金票,“我押三千两。”
周围人顿时安静下来。
三千两?那可是普通五品官一年的俸禄!
那人脸色变了变,忙道:“玩笑罢了,何必当真。”
“哦。”萧无烬收回金票,慢悠悠地喝了口酒,“我还以为王叔真大方呢。”
众人哄笑起来,这次笑的不是他,而是那位紫袍男子。那人面色涨红,拂袖转身,不再理他。
萧无烬也不在意,坐回原位,继续饮酒。他故意动作夸张,打翻酒杯,撞倒果盘,引来邻座贵族怒斥。他连连道歉,躬身赔笑,甚至弯腰去捡滚落的葡萄,惹得四周一片讥讽。
“看看,这就是当年的世子?连个果盘都端不稳。”
“听说他娘是贱籍出身,难怪一身奴相。”
“要我说,早该逐出宗谱,省得玷污祖庙。”
他听着,脸上依旧带着笑意,仿佛真是个被羞辱惯了的废物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指尖已微微发紧。
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敢这么说话。
因为他们认定他再也翻不了身。
因为他被废,被流放,被通缉,被所有人抛弃。
可他们不知道的是,真正的猎手,从不怕被当成猎物。
***
酒过三巡,乐声渐歇。
一名身穿锦袍的青年端着酒杯走来,约莫二十出头,眉目倨傲,胸前绣着一头腾云飞虎——是皇族旁支子弟,镇北将军之子。
他走到萧无烬席前,笑着举起酒杯:“萧兄,久闻大名,今日得见,果然……与众不同。”
萧无烬抬头,眯着眼看他,嘴里含着半块肉,嚼了几下才咽下去:“多谢夸奖。”
“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那人说着,忽然手腕一抖,整杯酒泼洒而出,尽数泼在萧无烬衣襟上。
酒水浸透布料,留下大片湿痕。
“哎呀,手滑了。”那人故作惊讶,“这地毯可是贡品,脏了不好清理。要不你去偏院跪着喝?反正你也习惯给人赔罪了。”
四周顿时爆发出哄笑。
萧无烬低头看了看湿痕,笑意未变。他缓缓抬起眼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你说得对。”
众人一愣,以为他认怂。
可就在下一瞬,他忽然抬手——折扇轻点地面,一股无形劲风扫出,那青年脚下一滑,整个人仰面摔倒,酒壶炸裂,酒液溅满全身,狼狈不堪。
全场静了一瞬。
萧无烬收扇起身,俯视对方,淡淡道:“现在,我们一样脏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落座,继续饮酒,仿佛无事发生。
四周窃语渐起。
先前嘲笑他的人纷纷闭嘴,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。
那位青年坐在地上,满脸震惊,半天爬不起来。他明明没被人推,可那股力道却真实存在,像是脚下地面突然塌陷一般。
没人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被通缉的弃子,没那么简单。
萧无烬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有点凉了。
他抬头看了眼主台方向。那里坐着几位身穿华服的老者,正低声交谈,目光偶尔扫过这边,神色莫测。
他知道,今晚的戏,才刚刚开始。
他将酒杯放下,手指轻轻抚过折扇边缘。
既然你们想看我出丑,那就让我,陪你们玩到底。
殿外,暮色沉沉。
风穿过廊柱,吹动檐角铜铃,叮当作响。
他坐在最末一席,半醉半醒,衣襟湿漉,脸上带着懒散笑意。
可那双眼睛,却清明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