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着殿脊,琉璃瓦上泛起一层青灰。紫宸殿内灯火未减,乐声却已换了曲调,从《凤鸣朝阳》转为《山河静》,节奏缓慢,像是刻意压住什么。
萧无烬仍坐在末席,左手搭在桌沿,右手握杯,酒液微晃。他没再喝酒,只是让杯子一直举着,仿佛还在饮。衣襟上的湿痕已经半干,边缘卷起,贴在皮肤上有些发痒。他不动,任它痒着。
方才那一摔,镇北将军之子狼狈离席,没人敢再靠近这桌。左右两席的贵族子弟悄悄挪了位置,往中间靠拢,生怕沾上晦气。他们嘴上不说,眼神却频频扫来,带着试探和忌惮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。
等他下一步动作。
可他偏不给。他只坐着,嘴角挂着那点懒散笑意,像真醉了一般。手指却在桌底轻轻敲了两下——三、六、九,剑诀起手的暗记,用来稳住体内流转的剑气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影从主台方向走来。
步履沉稳,落地无声。素白长衫缀着竹叶暗纹,腰间悬一柄青玉箫,未持兵器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那人走到殿中,脚步未停,径直朝末席而来。
全场目光随之移动。
萧无烬抬眼,迎上那人的视线。
慕容寒。
宗门大师兄,皇族钦点的春祭执礼人,传闻中温润如玉、德才兼备的青年俊杰。此刻他脸上带着笑,眼尾那颗朱砂痣在灯下微微发亮,像是血凝成的一粒星。
他在萧无烬三步外站定,举杯:“萧兄,久闻大名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让全殿听见。
萧无烬咧嘴一笑,仰头将杯中残酒喝尽,随手把杯子扣在桌上:“哦?我这种人,也配让你听说?”
“自然。”慕容寒笑容未变,“十年前你被废出京,流落边疆,如今归来,不但未死,反倒活得比谁都热闹。前几日聚宝阁一事,听说也是你搅动风云?”
他话音落下,四周宾客呼吸一滞。
聚宝阁异象刚起,朝廷尚未定性,民间已有传言说是妖人作祟。如今由他口中直接点出,等于当众指认萧无烬涉事。
萧无烬却不慌,反而笑了:“你说赌坊闹鬼啊?那可不是我干的。我就是去赢点钱花,谁知道地底下埋了块破石头,一碰就冒光。我也吓一跳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真在讲一件趣事。
慕容寒眼中笑意微敛,随即又浮起:“有趣。那你可知道,那‘破石头’是何物?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无烬耸肩,“我又不是鉴宝的。不过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歪头看他,“你倒是知道不少,莫非你也去过?”
一句话反问,竟让慕容寒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没接这话,而是缓缓放下酒杯,道:“萧兄既然喜欢赌,不如我们赌一局?”
“赌什么?”萧无烬眯眼。
“就赌——”慕容寒抬手,指向殿中央那柄装饰用的青铜古剑,“谁能一剑削断此剑而不伤其座,谁便胜。”
众人哗然。
那剑高七尺,剑身宽厚,乃前朝重器,虽多年未用,但质地坚硬,寻常利刃难伤。更别说仅以剑气或巧劲削断,还不许震倒底座。
这已不是赌技,而是试修为。
萧无烬看着他,忽然笑出声:“你一个宗门大师兄,不去练功打坐,跑来跟我赌这个?不怕被人说失了体统?”
“体统?”慕容寒轻笑,“今日春祭,本就是庆贺新生。你既归宗,理应展示一番本事,也好让诸位长辈看看,萧家血脉是否尚存锋芒。”
他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字字带刺。
“血脉尚存?”萧无烬慢慢站起身,动作有些摇晃,像是酒意上涌,“我都被赶出宗谱十年了,你还提血脉?你不嫌臊,我都替你脸红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伸手去解腰间折扇。
“你要赌,行啊。”他将折扇“啪”地打开,扇骨森然,“但我有个规矩——不赌空口白话。你若输了,把你那枚青玉箫留下;我若输了,这条命随你拿去。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连主台上几位长老都抬起了头。
慕容寒脸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你拿命做注,未免太重。”
“重?”萧无烬冷笑,“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。十年前被扔去边疆,没人管我死活;现在通缉令贴满城,也没人替我说一句话。你说重?我觉得轻得很。”
他说完,折扇一收,指向慕容寒:“倒是你,堂堂大师兄,穿得跟个书生似的,真敢接招吗?还是说,你也只是嘴上厉害?”
两人对视,空气仿佛凝住。
慕容寒终于开口:“既然你执意如此,那我便陪你玩这一局。”
他话音未落,掌心一翻,一柄细长银剑已握在手中。剑身泛青,隐约有符文流转,竟是宗门秘传的“寒渊剑”。
他一步踏出,剑光乍起。
没有多余动作,只是一挥。
“铮——!”
青铜古剑从中断裂,上半截飞出三尺,轰然落地,而底座纹丝未动。
全场寂静。
片刻后,掌声响起,多是宗门弟子与亲王府属。
“好剑法!”有人赞道。
“不愧是大师兄,一剑定乾坤。”
慕容寒收剑入袖,看向萧无烬:“轮到你了。”
萧无烬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折扇,又抬头看了眼那断剑,忽然笑了:“你这剑不错,削铁如泥。可惜啊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我不是来比谁剑快的。”他慢慢抬起手,将折扇插回腰间,“我是来吃饭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要坐下。
“懦夫!”慕容寒声音陡然提高,“你不敢应战,就该认输!何必装疯卖傻,辱没祖宗牌位!”
萧无烬脚步一顿。
他缓缓回头,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醉眼朦胧,也不再是嬉笑轻浮。那双眼清明如刀,直直刺向慕容寒。
“你说谁是懦夫?”他低声问。
“是你。”慕容寒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退让,“躲藏十年,靠赌坊苟活,今日被逼到眼前,却连剑都不敢拔。若非萧家血脉,换作旁人,早被逐出皇陵,永不得祭。”
萧无烬静静听着。
然后,他笑了。
这一次,笑得极冷。
他右手缓缓按上腰间折扇。
“你说我不敢拔剑?”他一字一句,“那你可看清楚了。”
话音落,折扇出鞘。
不是展开,而是整个抽出——扇骨分离,露出内藏的细剑。剑身乌黑,无光无华,却让殿内温度骤降。
他手腕一抖,剑尖轻点地面。
“叮。”
一点火星溅起。
他抬剑,指向慕容寒眉心,距离不足三寸。
“现在,我拔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你要不要试试,这剑会不会割破你的脸?”
两人之间,剑气交撞。
无形压力扩散,周围桌案上的杯盏微微震动,烛火摇曳欲灭。宾客纷纷后退,连主台上的乐师也停下演奏,躲在屏风后窥视。
气氛紧绷如弦。
就在这时,一声厉喝自主台传来:
“住手!”
一名白须老者从主座起身,手持金杖,缓步走下高台。他身穿深紫蟒袍,胸前绣着九星图纹,是皇族三大长老之一,掌宗庙礼法的**星衡长老**。
他走到两人之间,金杖顿地,发出沉闷声响。
“紫宸殿乃宗庙重地,历代先帝灵位在此,岂容你们私斗逞凶!”他目光扫过二人,“今日春祭,万民同庆,尔等不思和睦,反倒拔剑相向,成何体统!”
慕容寒立刻收剑入袖,躬身行礼:“长老息怒。晚辈一时激愤,并无冒犯之意。只是想试一试这位‘前世子’是否有资格立于宗室之列,未曾想他竟真敢拔剑。”
“他敢拔剑,是因为你步步紧逼。”星衡长老冷冷看他一眼,“你身为宗门代表,理应表率,却当众挑衅,设局诱斗,居心何在?”
慕容寒低头不语,神色恭顺。
星衡长老又转向萧无烬:“你也不必得意。虽被废黜,终是萧氏血脉。今日之举,狂妄无礼,若非念你初归,早已逐出大殿。”
萧无烬收剑,折扇合拢,插回腰间。他拱手,语气平静:“长老教训得是。我只是……被人骂惯了,偶尔想还嘴罢了。”
星衡长老盯着他片刻,最终一甩袖:“都给我退下!再有妄动者,逐出宗谱,永世不得入祭!”
两名金甲侍卫上前,分立两人身侧,示意退回各自席位。
慕容寒转身,临走前回头看了萧无烬一眼。
那眼神不再温和,也不再伪装。
只有冷,和杀意。
他没说话,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随即离去,身影消失在偏廊深处。
萧无烬站在原地,没动。
直到那道白影彻底不见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,指尖有些发麻。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体内剑气运转过急,冲撞经脉所致。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,缓步走回末席,重新坐下。
酒壶还在,他提起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手稳,酒不洒。
他举起杯,对着空处轻轻一碰,像是敬谁。
然后一饮而尽。
殿内渐渐恢复喧闹,乐声再起,舞姬登台,琵琶轻拨。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个被通缉的弃子,不仅没被压垮,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,与宗门大师兄正面叫板,拔剑相对,毫发无伤。
而那位一向温润的大师兄,竟也被逼得露出真面目。
宴席继续,菜一道道上,酒一轮轮斟。
萧无烬不再言语,只低头吃菜,偶尔举杯。他吃得慢,咀嚼仔细,像是真在享受这一顿饭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耳朵始终竖着。
听着每一句低语,每一个脚步,每一次杯盏碰撞的节奏。
他在等。
等下一波风浪。
他知道,刚才那一剑,不过是开始。
慕容寒不会善罢甘休。
那人表面儒雅,实则步步为营。今日当众挑衅,绝非一时兴起。他是要逼自己出手,要么暴露实力,要么忍辱负重。可无论选哪条路,都会落入他的算计。
但他偏偏两条都没走。
他拔了剑,却又没真的动手。
他让冲突爆发,却又让它戛然而止。
他把自己放在悬崖边上,却不跳下去。
这才是最让对方难受的。
他放下筷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。
左眼下方那道淡金色细痕,在灯光下微微发烫。
他没去碰它,只是抬头看了眼偏廊入口。
那里空无一人。
可他知道,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。
也许正通过某个人的嘴,在某个角落,低声说着什么。
他笑了笑,又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这次,他没喝。
就在这时,一名小厮端着果盘路过,不小心绊了一下,果盘倾斜,几颗葡萄滚落,正好滚到他脚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葡萄紫黑,饱满圆润,其中一颗裂开,汁液渗出,像血。
他没动。
也没让人捡。
就让那颗葡萄躺在地上,慢慢化成一滩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