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马车碾过石板路,车轮声由远及近,像铁锤敲在夜色上。萧无烬站在青帷马车前,手已搭上车辕,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肩头那道裂口微微发凉。他没动,目光落在疾驰而来的黑影上。
马车没有减速,直冲而来。
就在即将撞上的刹那,它猛地拐向侧巷,车轮一滑,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,随即消失在暗处。萧无烬眉梢微动,没追,也没出声。他知道,那不是冲他来的。
可紧接着,一声闷响从巷内传出,像是重物倒地。然后是脚步声——急促、杂乱,三人以上,步伐一致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在围堵目标。
他收回脚,转身朝巷口走去。
巷子窄,仅容两辆马车并行,两侧高墙耸立,墙头连月光都照不进来。他贴着墙根前行,气息沉稳,脚步无声。隐匿气息仍在持续,这是刚才签到的余效,让他能靠近而不被察觉。
十步之外,火光一闪。
三名黑衣人围住一名女子,刀刃在灯笼下泛着冷光。女子背靠墙壁,白衣染尘,发丝散乱,右手紧攥袖中,似藏着什么东西。她身形纤瘦,动作却不算笨拙,左闪右避,几次险险避开刀锋,但体力明显不支,呼吸越来越重。
“别跑了。”左侧黑衣人低喝,“交出来,留你全尸。”
女子咬牙,未应,只将身子往阴影里缩了半步。
萧无烬站在巷口暗处,看清了她的脸。
十九岁上下,眉眼清丽,鼻梁挺直,唇色偏淡。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瞳色极浅,近乎紫色,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微光,像夜里结霜的湖面。她眼神警惕,却不慌乱,即便被围,也未曾哀求。
他本可绕行。
救一个陌生人,可能惹祸上身。今夜刚在宴会上压下风波,若再卷入争斗,极易暴露实力。他现在要的是低调,不是树敌。
可那女子抬头的一瞬,目光扫过巷口,竟与他视线相接。
她看见他了。
而且没有惊呼,没有求助,只是盯着他看了半息,随即迅速移开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这一眼,让萧无烬停下了后退的脚步。
他轻摇折扇,缓步走入火光范围。
“哎哟,热闹啊。”他开口,声音懒散,带着点纨绔子弟惯有的腔调,“大半夜的,几位大哥练刀呢?要不要我喊两声好?”
三人齐刷刷回头。
“滚。”中间那人冷声道,手中短刃一扬,“不想死就走远点。”
萧无烬笑了一声,扇子一合,敲在掌心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我这人最爱看热闹,尤其喜欢——救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骤动。
一步踏前,折扇猛然展开,扇骨弹出寸许寒芒,青色剑气自扇尖迸发,如一道细线横扫而出。三柄短刃同时断裂,断口平滑,金属碎片叮当落地。
三人愣住。
萧无烬已旋身逼近,扇脊撞上左侧那人手腕,咔嚓一声,骨头应声而折。右侧黑衣人挥刀反砍,他侧身避过,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膝盖,借力跃起,扇尖点中中间那人咽喉,力道不重,却足以让他踉跄后退,撞在墙上。
整个过程不过三息。
三人兵器尽失,一人断腕,一人伤膝,中间那个捂着脖子咳喘不止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竟不纠缠,转身就撤,沿着巷子另一头飞奔而去,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。
萧无烬收扇,垂手而立,没追。
他知道,这种人不会孤身行动,背后必有主使。杀了他们容易,但会立刻引来更多麻烦。现在只需震慑,不必斩尽杀绝。
他转头看向那女子。
她仍靠墙站着,胸口起伏,脸色有些白,但眼神比刚才稳了许多。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断刃,又抬头看他,声音不大:“你……为什么要管这事?”
“路过。”萧无烬答得干脆,顺手把扇子插回腰间,“看你快被打死了,顺手帮个忙。”
她没笑,也没道谢,只轻轻点头:“多谢。”
然后沉默。
夜风吹过巷口,卷起几片落叶。远处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萧无烬看着她:“他们追你,是因为你看到了什么?”
她抬眼,目光微闪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推演了一件事——关于‘九重天劫’的事。有人觉得我是祸源,要灭口。”
“九重天劫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“听起来挺吓人。”
“本来就不该我说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可星象变了,轨迹不对。我看到有灾厄将至,结果第二天就被盯上了。先是师门传信让我闭门不出,后来夜里有人翻墙,再后来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今天他们动手了。”
“师门?”萧无烬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占星阁。”
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回阁里。”她说,“只有那里还算安全。”
“你还走得动?”他打量她一眼,“腿在抖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确实有些不稳,方才逃命时扭了踝,走路一瘸一拐。她没否认:“还能撑。”
萧无烬没再说什么,脱下外袍递过去:“披上。”
她一怔:“不用了,我不冷。”
“不是给你取暖。”他语气淡淡,“你穿白的,太显眼。他们要是派人在街上搜,一眼就能认出你。披上,遮住气息和身形。”
她犹豫片刻,伸手接过。
外袍宽大,玄色锦缎,袖口绣着银线云纹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她披上后,整个人被裹住大半,只露出小半张脸。
“谢谢。”这次她说得认真了些。
“客气。”他转身朝巷外走,“走吧,我送你一程。”
她跟上来,脚步略慢,但他没催。两人并肩走出巷子,踏上主街。街上已无行人,只有零星几盏灯笼亮着,映着青石路面泛出湿漉漉的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忽然问。
“萧无烬。”他说,“城里的人都叫我萧世子,不过我不爱听这个称呼。”
“我知道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他脚步一顿:“哦?”
“春祭宴的事,已经传开了。”她望着前方,“有人说你是个疯子,敢在紫宸殿杀人;也有人说你装傻充愣,其实深不可测。我原本不信,但现在……”她侧头看他,“你那一剑,很快。”
“还行。”他淡淡道,“练了几年。”
她没再说话,但眼神变了,少了戒备,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可,又像是好奇。
走了约莫半刻钟,街道渐窄,两侧屋舍变得陈旧,檐角挂着铜铃,随风轻响。前方出现一条岔路,左边通往北城,右边是一条幽静小道,尽头隐约可见一座三层楼阁,檐下悬着一块木匾,字迹模糊,看不清内容。
“那边。”她指了指小道,“占星阁在前面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前行。
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她脚步一晃。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,动作自然,没停留太久。
“你经常被人追杀吗?”他问。
“第一次。”她答,“以前我只是推演些小事,比如谁家要丢牛,哪户会下雨。没人当真。可这次不一样,我看到的东西……太大了,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。”
“所以你就说了?”
“不说不行。”她摇头,“如果真是灾劫,一个人知道就够了,可若能提醒别人,或许能少死些人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月光这时从云层中透出,照在她脸上。那双紫瞳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藏着星辰。她眉头微蹙,不是害怕,而是忧虑。
他忽然觉得,这女人不像表面那么强硬。
“你说的天劫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当真无法避免?”
她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但我见过星轨崩裂的样子。一旦开始,没人能挡住。我只是想知道——为什么会这样。”
他没接话。
两人继续走,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前方楼阁越来越近,门口立着两根石柱,柱上刻着星图,线条繁复。门扉紧闭,门环是青铜铸的星盘形状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他站在门外台阶下,没往上走。
“你回去之后,他们会信你吗?”他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她苦笑,“有时候,知道太多的人,反而最不被信任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明天我会来。”
她一怔: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看看,你到底能看到什么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真能看出天劫,那或许……我也能做点什么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不怕惹祸?”她问。
“我已经是个祸胎了。”他笑了笑,眼角那道淡金剑痕在月光下微微发亮,“再多一件,也不差。”
她没再问,轻轻点头: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萧无烬。”她忽然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你的外袍……我明天还你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反正你也跑不了。”
她嘴角微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他迈步离开,背影渐渐融入夜色。
她站在门前,看着他走远,直到身影完全消失,才缓缓抬手,摸了摸披在肩上的外袍。布料厚实,还带着淡淡的松香气味。
她低头,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银线云纹。
然后,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,铜环轻响。
街角处,萧无烬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楼阁。
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他摸了摸左眼下的剑痕,转身朝王府方向走去。
夜风拂面,肩头的裂口还在,风吹进来有点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