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烬走出占星阁时，日头已高。风从巷口斜吹进来，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墙根打转。他袖中藏着周天星枢盘，掌心能触到那层微凸的星图纹路，像一块温凉的铁片紧贴皮肤。他没回头，但知道端木星璃站在门后，目光落在他背影上，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。

半个时辰后，他在城西茶棚坐下，要了碗粗茶，坐在靠外的位置。手指在桌面轻敲三下，又慢两下，是昨夜约定的暗号。不多时，一条素白人影自长街尽头走来，月白衣裙被风吹得微扬，发间小银剑晃出一点寒光。

端木星璃在他对面落座，不说话，只将一张泛黄纸页推至桌心。纸上墨迹未干，画着一道扭曲的弧线，末端标着“断渊谷”三字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星盘昨夜自行投射，坐标指向此地。”

“它动了。”她声音压低，“不是我催动，也不是阵法牵引。凌晨寅时三刻，它突然发烫，投影浮现在墙上，就这几行字和这道轨迹。我查了典籍，断渊谷三百年前是古修士闭关地，后来因地脉暴动封禁，如今灵气紊乱，连飞鸟都不敢靠近。”

萧无烬盯着那道弧线看了片刻，抬眼问：“你信它？”

“我信数据。”她说，“星盘运行与真实天象同步误差不超过半息，它不会无缘无故指向一个废地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它只对你有反应。若非你持有，我连投影都看不到。”

他点头，将茶碗推开，起身：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，脚程不快，也没说话。路上偶有商队擦肩而过，赶车人见他们衣饰不俗却徒步而行，多看了两眼。太阳渐渐偏西，荒野上的风开始带沙，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

断渊谷在一处断崖之下，入口被乱石半掩，远远望去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谷口地面裂开数道缝隙，黑黢黢的，热气从中涌出，带着硫磺味。萧无烬走近时，左眼下的剑痕微微一跳，识海中的古卷无声浮现，却没有弹出签到提示——系统静默着，仿佛也被什么压制了。

端木星璃蹲下身，指尖抚过地面。那里刻着一圈残破符文，早已被风沙磨平大半，但她还是认了出来：“封灵阵，古法禁制。非命定之人踏足，会触发反噬。”

“怎么算命定？”他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，“但星盘既然引我们来，说明路径存在。只是……它需要激活。”

她取出腰间一枚青铜星盘，按入地面符文交汇点。星盘嗡鸣一声，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般的光路，随即熄灭。她皱眉：“不行，单靠我的神识不够。”

萧无烬没说话，从袖中取出周天星枢盘。星盘一现，四周空气骤然凝滞，连风都停了一瞬。他将手覆于其上，低声道：“试试一起。”

她抬头看他一眼，伸手覆上他的手背。

两人手掌交叠压在星盘之上。刹那间，星图亮起，七颗主星连成一线，中央凸点如心跳般搏动。地面符文逐段燃起幽蓝光芒，沿着断裂处蔓延，最终围成完整圆环。轰的一声闷响，乱石自动移开，露出一道向下倾斜的石阶，台阶边缘镶嵌着黯淡晶石，隐隐透出红光。

结界裂开一道缝。

萧无烬收回手，星盘重新收入袖中。端木星璃喘了口气，指尖有些发抖。“刚才那一瞬……我好像看到了什么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一片火海，还有狼吼。”她摇头，“太模糊，抓不住。”

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，说：“不用勉强。接下来我走前面。”

石阶蜿蜒深入地下，越往下，空气越闷。两侧岩壁渗出湿气，凝成水珠滴落。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，通道突然分岔，三条通路并列向前，皆漆黑不见底。

端木星璃停下，从怀中取出另一枚小型星盘，悬于掌心。星盘缓缓转动，指针却来回摆动，无法锁定方向。“星力干扰太强，只能判断中路是幻象，左右难辨真假。”

萧无烬抽出折扇，轻轻一抖，扇骨中滑出寸许剑锋。他蹲下身，用剑尖轻敲左侧地面，听声辨位。片刻后，他站起身：“左边承重实，震动传得远，不像空心陷阱。”

“右边呢？”

他如法炮制，敲击右侧地面，声音沉闷短促。“下面是空的，可能是陷坑。”

“那就走左路。”她说。

刚迈出一步，地面忽然震颤。三人高的石像从通道顶部轰然落下，手持锈迹斑斑的铜戈，眼眶中燃起幽绿火焰。灵傀！动作迅疾如电，铜戈横扫而来，带起一阵腥风。

萧无烬一把将端木星璃拽到身后，手中细剑迎上。铛的一声巨响，火星四溅。灵傀力大无穷，一击未中立刻变招，铜戈自下撩起，直取咽喉。他侧身避过，剑锋顺势划过其手臂，竟只留下浅痕。

“皮太硬！”他低喝。

“核心在颈后！”端木星璃强撑着站稳，紫瞳微闪，“第三枚玉扣是符文枢纽！”

话音未落，第二尊灵傀从右侧通道冲出，双爪如钩，直扑她面门。她急忙后退，却被绊倒，眼看利爪就要落下——

萧无烬腾空跃起，一脚踹开第一尊灵傀，人在半空拧身，细剑自肩至肘全力劈下。剑锋切入灵傀颈项，正中那枚玉扣。咔嚓一声，玉扣碎裂，灵傀动作戛然而止，随即轰然倒塌，化为一堆碎石与朽木。

他落地翻滚，避开第二尊灵傀的扑击，反手一剑刺入其膝关节。灵傀踉跄跪地，他趁机欺近，剑尖精准挑断颈后第二枚玉扣。灵傀僵住，片刻后崩解。

尘埃落定。

他收剑回鞘，转身扶起端木星璃。她脸色发白，额角渗汗，嘴唇微微发抖。“没事吧？”

“头有点晕。”她靠着他手臂站稳，“推演耗神太多……缓一会儿就好。”

他没说话，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，一手虚扶着她的肘部，护她前行。通道继续延伸，岩壁上的晶石越来越密，光线也由暗红转为青白。前方出现一扇石门，门上刻着星图，与周天星枢盘上的图案完全一致。

端木星璃取出星盘，按向石门中央凹槽。星盘嵌入瞬间，整道门开始震动，石屑簌簌落下。门缝中溢出一股强大吸力，两人猝不及防，被拉入门内。

里面是一间圆形石室，穹顶绘满星轨，地面铺着黑白石子，构成巨大星盘阵。中央立着一座石台，台上悬浮着一块残破玉简，周围漂浮着细碎光点，像是被冻结的星辰。

“《九曜归墟图》的原始载体。”端木星璃喃喃，“它还在运转……哪怕只剩碎片。”

她走向石台，伸手欲取玉简。就在指尖触及的刹那，整个石室骤然亮起，无数星光从穹顶倾泻而下，将两人笼罩其中。她猛然睁大眼睛，紫瞳泛起银光，随即发出一声闷哼，跌坐在地。

幻境降临。

萧无烬眼前景象突变。他站在悬崖边，脚下是万丈深渊，身后传来皇族长老冰冷的声音：“灾星当诛，不容迟疑。”一群黑衣人涌上，将他推下山崖。风声呼啸，身体急速下坠，熟悉的剧痛从四肢传来——又是这一幕。他曾无数次在梦中经历，也曾以为穿书觉醒就能摆脱。

但他这次没有闭眼。

他扭头看向虚空，冷声道：“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弃子。”

话音落下，幻象开始扭曲。可就在此时，他察觉一丝异样——另一股神识波动正从远处传来，微弱却清晰。他顺着感应撕裂幻境一角，看见端木星璃被困在一座高塔之中，四壁刻满锁链符文，她双手被缚，眼中满是绝望。

“醒来！”他怒喝一声，体内剑气轰然爆发，一剑斩向虚影锁链。剑光穿透幻象，直击现实。

石室内，端木星璃浑身一震，猛地睁开眼。她大口喘息，冷汗浸透后背。萧无烬站在她面前，一手扶着她的肩膀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
“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
她望着他，许久说不出话。终于低声问：“你刚才……看到了什么？”

他看着她，声音很轻：“我怕再也找不到你。”

她怔住。

这句话不像他会说的。他一向藏得深，连关心都要裹在纨绔的壳子里。可此刻，他眼神坦然，没有掩饰，也没有退缩。

她眼眶忽然发热，低头咬了下唇，才轻声回应：“我也是。”

她抬起手，掌心朝上，停在半空。“以后不管多难，我们一起扛。”

他看着那只手，沉默一瞬，伸手握住。掌心相贴，温度传递。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石室恢复平静。穹顶星图缓缓流转，地面星轨发出微光。周天星枢盘在萧无烬袖中微微发烫，似乎完成了某种共鸣。残破玉简上的光点逐一熄灭，最后化为一道信息流，没入星盘深处。

“它录下了。”端木星璃站起身，声音仍有些虚，“完整的《九曜归墟图》数据，已被星盘吸收。我们……成功了。”

萧无烬点头，环顾四周：“该走了。”

两人原路返回。石门已在他们进入后封闭，但星盘再次响应召唤，开启一条侧道。通道狭窄，仅容一人通过，他走在前面，右手始终虚伸在后，以防她跟丢。途中她脚步几次踉跄，都被他及时扶住。

暮色初临。

他们踏出谷口时，夕阳正沉入远山，天边染成橙红色。风卷残叶，在空地上打着旋儿。萧无烬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乱石半掩的入口，确认无异动后，才转向身旁的女子。

端木星璃手里紧握着星盘，发丝微乱，脸色依旧苍白。她抬头望他：“接下来去哪？”

“回城。”他说，“你得休息。”

她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两人并肩踏上归途。荒野上的路很长，影子被拉得很远。他左手握剑警戒四周，右手仍虚扶着她的手腕，以防她体力不支摔倒。

星盘在她手中微微发烫，像是预兆什么，却又不肯明说。

远处，城门轮廓在暮色中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