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得厉害，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被灰黑的云层碾碎，风从荒野尽头卷着沙尘扑来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萧无烬走在前头，脚步不快，右手始终虚扶在端木星璃手腕上，掌心能触到她皮肤微凉，脉搏跳得有些乱。她没说话，只是低着头跟着，肩上的外袍滑下半边也没去拉，发丝被风吹乱，贴在额角。

他们离城门还有半里路，脚下的土道原本安静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杂乱无章。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，一辆破旧板车从城门方向冲出来，拉车的老牛四蹄打滑，车上堆着几口箱子和一个裹着棉被的孩子。赶车的是个庄稼汉子，满脸是汗，一边抽鞭子一边回头喊：“让开！让开啊！”

萧无烬侧身避到路边，目光扫过那辆板车——箱盖没钉牢，掀开一角，露出半截染血的布条。孩子没哭，可棉被下那截小腿垂着，不动。

又一辆马车冲出，帘子都没放下，里面坐着个妇人，怀里抱着两个孩子，脸上全是泪，嘴里反复念叨：“爹娘别关城门……别关啊……”马车跑得歪斜，车轴发出咯吱声，像是随时会散架。

人流越来越多，有背着包袱的商贩，有拄拐的老人，有光着脚丫的小孩跌跌撞撞往前跑。街边店铺一家接一家落锁，酒肆的旗幡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，铁匠铺的炉火熄了，只剩一缕青烟往上飘。

萧无烬停下脚步，眉头拧紧。

端木星璃喘了口气，靠在他手臂上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：“不对劲……不是普通逃难。”

他没答话，左眼下方的剑痕忽然微微发热，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。他抬手按住那里，闭眼片刻，再睁开时，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青芒。天地间的气息变了，原本平稳的灵气流动被某种沉重的力量搅乱，像是地底有东西在爬动，缓慢而密集，正从四面八方朝这座城围拢。

“兽潮。”他低声说。

端木星璃猛地抬头，紫瞳微闪，想调动神识探查，却被一阵眩晕压得踉跄一步。萧无烬立刻伸手扶住她肩膀，力道沉稳，不容抗拒。

“别用术。”他说，“你还没缓过来。”

“可我得看清楚。”她咬牙站直，“星盘刚才就发烫了，不是偶然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周天星枢盘，掌心刚覆上去，星盘表面便浮起一层细密的波纹，像是水面被无形的手搅动。七颗主星的位置轻微偏移，中央凸点剧烈震颤，投射出一道模糊的光影——那是城池轮廓，外围已被密密麻麻的黑点包围，如同蚁群啃噬桑叶。

“三面包围。”她声音发紧，“东、南、北三面都有动静，西面暂时空缺，但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缺口太规整，不像自然形成，倒像是故意留的退路陷阱。”

萧无烬盯着那道投影，眼神冷了下来。百姓还在往外逃，守军却没组织疏散，也没鸣钟示警，城门竟然还开着一条缝，任由这些人挤出去。这不是防备，是放任。

“走。”他收回目光，拉着她加快脚步，“去城墙上看看。”

“你体力耗得差不多了。”她提醒他，“刚才在谷底你也受了反噬，肋骨处那道伤还没好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嗓音低哑，“但现在没人能替我们去看。”

两人逆着人流往城门走。逃难的人见到他们迎面而来，有人惊愕，有人哀求：“公子别往里去了！妖兽已经到护城河了！守军不让进人，只准出！”有个老妇人跪在路边，怀里抱着一只死鸡，嘴里喃喃：“祖宗保佑，别吃我，别吃我……”

城墙越来越近，守军终于开始封门。十几名披甲士兵手持长矛列队堵住门洞，喝令所有人退后。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令旗，脸色铁青。

“闲人不得靠近城墙！”他吼道，“都给我退到安全区去！再往前一步，格杀勿论！”

人群骚动，有人哭喊：“我家里还有老母亲没出来！”“孩子还在学堂！让我进去！”

“闭嘴！”校尉一脚踹翻一个扑上前的汉子，“城外全是妖兽，你们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！谁敢闹事，当场斩了！”

萧无烬走到封锁线前，脚步未停。守军立刻围上来，长矛横挡。

“站住！再走一步就动手了！”

他没理会，只将左手探入怀中，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块玉牌，仅亮出一角——银线勾边，刻着半枚蟠龙纹，正是戍边巡查使副职的通行凭证。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奉密令查勘异动，速开通道。”

校尉眯眼看了片刻，认出那纹路，脸色变了变，挥手示意放行。长矛收起，让出一条窄道。

端木星璃跟在他身后踏上台阶，双腿有些发软，但她撑住了，没让人扶。台阶很长，两旁插着火把，火光摇曳，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守军没人说话，只有铠甲摩擦的声响和粗重的呼吸。

登上城头，视野豁然开阔。

只见城外荒野一片漆黑，原本的田埂、土坡、枯林全都模糊成影，唯有地面不断震颤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穿行。远处，护城河的水已干涸大半，河床裂开数道缝隙，黑烟从中冒出。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，隐隐有红光浮动，映得低空云层泛出暗紫色。

更近处，黑影攒动。

一头头妖兽从地缝中爬出，有的形如巨狼，四肢粗壮，背生骨刺；有的似蛇非蛇，浑身覆盖鳞片，口吐黑雾；还有些根本看不出原形，只知它们行动缓慢却数量极多，层层叠叠，如同潮水般向城墙推进。低吼声连成一片，不是咆哮，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的闷响，像雷在地底滚动。

城墙上已有数十名守军驻守，弓箭上弦，火油桶摆了一排。几名将领站在瞭望台前争论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掩不住慌乱。

“东面至少三千头，南面更多，北面有几头大的，怕是开了灵智！”

“闭城死守！绝不能开城门！”

“可万一它们挖地道呢？这城墙撑不了多久！”

“撑一天是一天！等宗门援兵！现在出击就是找死！”

萧无烬走到女墙边，俯身查看。砖石缝隙间渗出湿气，带着一股腥臭味，像是腐肉混合泥土的气息。他伸手一抹，指尖沾上一点黏腻的黑液，凑近鼻尖闻了闻，眉头骤然一紧。

“血蛊涎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这种东西只有高阶妖兽才会分泌，用来标记领地，也用来腐蚀阵法根基。它们不是乱撞，是有目标的。”

端木星璃站在他侧后方，双手扶着城垛，指节发白。她仰头看向夜空，北斗七星的位置竟有细微偏移，与星盘记录不符。她心头一沉，想再次催动星盘核对轨迹，却被萧无烬按住手腕。

“别试了。”他说，“你现在强行推演，只会伤到自己。”

“可我得知道它们从哪来。”她声音发涩，“断渊谷的封灵阵虽破，但不该引发这么大动静。除非……有人在背后操控兽潮走向。”

他没接话，目光落在城外最前方的一头妖兽身上。那是一只三丈高的岩甲犀，背甲如山丘隆起，每走一步，地面都震一下。它额心有一道裂痕，像是旧伤，伤口处泛着诡异的红光，仿佛有东西在皮下蠕动。

萧无烬左眼剑痕又是一跳。

他知道那是什么——禁制烙印。人为种下的控兽符，能让妖兽失去神智，只为一个目标前进：攻破城池。

这不是自然暴动，是围猎。

“你们打算守到什么时候？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附近的将领全都转过头来。

校尉皱眉：“你是谁？这里不是你能说话的地方。”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萧无烬看着他，“重要的是，你们以为关上门就能活？这些妖兽不是来抢粮的，是来拆城的。它们不怕死，也不怕火油，等它们把地基啃穿，你们所有人，连同城里那些躲在家里的百姓，都会被埋进土里。”

“你懂什么！”另一名将领怒道，“你可知外面有多少头？一人之力能挡几万妖兽？疯子才敢出去！”

“我不是要挡。”萧无烬说，“我是要查清它们为什么来，谁在后面推它们。”

“查？”校尉冷笑，“等你查清楚，咱们早成尸块了！老实待着，别添乱！”

萧无烬不再争辩，转身走向城墙最前沿。守军想拦，却被他周身散发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。他足尖轻点，身形一跃，稳稳落在女墙之上，迎着腥风站定。

风更大了，吹得他玄色锦袍猎猎作响，腰间玉带上的九颗星辉石微微发亮。他左手缓缓抽出腰间细剑，剑身不过三尺，通体青灰，无锋无饰，可当剑锋出鞘那一刻，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城头，像是沉睡的龙被惊醒。

所有守军都怔住了。

端木星璃站在下方，仰头望着他的背影。他站在最高处，身影被火把拉得很长，像一杆枪插在城墙边缘。她忽然觉得心跳加快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他此刻的姿态——不是逞强，不是冲动，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断。

他知道危险，但他还是站出来了。

“萧无烬！”她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很静，没有豪言，也没有安慰，只轻轻说了两个字：“别怕。”

然后，他举剑向天。

剑锋笔直指向兽潮方向，青光在刃口流转，映得他左眼下的剑痕泛出淡淡金芒。城外的低吼声似乎停滞了一瞬，连风都小了些。

守将们全愣在原地，没人敢说话。

端木星璃扶着城垛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她看到星盘在袖中微微震动，七颗主星的位置再次偏移，中央凸点闪烁不定，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。她想说什么，可喉咙发紧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萧无烬站在女墙之上，迎着万兽之潮，一动不动。

远处，第一头岩甲犀已踏过护城河残骸，沉重的脚步砸在夯土路上，震得城墙砖石簌簌掉灰。更多的妖兽从黑暗中浮现，层层叠叠，如同黑潮涌来。

他握紧剑柄，指节泛白。

城墙上无人再言闭门死守。

风卷起他的衣角，剑尖微颤，指向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