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)瑶姬篇 蛇骨花
卷一 · 春山
【楔子 · 化蛇】
神农谷的典籍阁里,有一卷泛黄的《山海经》,第十七页记载着这样一种异兽:
“化蛇,其状如人面而豺身,鸟翼而蛇行,其音如叱呼,见则其邑大水。”
阿蘅第一次读到这段话的时候,才八岁。
她问师父:“师父师父,为什么化蛇长着人的脸,却是野兽的身体?”
师父是一个清瘦的中年妇人,眉眼温和,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。听见阿蘅的问话,她回头笑了笑:“因为它本来就是人。”
“人?人怎么会变成蛇?”
师父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多年以后,阿蘅终于明白那声叹息的含义。
——人会变成蛇。当你试图救人,却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的时候。
第一章 · 天才
阿蘅是神农谷近百年来最耀眼的弟子。
五岁,她就能背出《神农本草经》全篇,一字不差。七岁,她跟着师父上山采药,能从百步之外闻出“七叶一枝花”的气味。十三岁那年,她写了一本《瘴论》,详细记录北境浊潮后出现的十七种新型疫病,被谷中长老称为“医家百年难遇的奇才”。
师父姓姜,单名一个“晚”字,是神农谷的三大长老之一。她没有嫁人,没有子嗣,把阿蘅当成了自己的女儿。
姜晚教她医术,也教她做人。
“阿蘅,你要记住,”姜晚说,“医者,不是救人的,是渡人的。”
“渡人?”
“对。人活在世上,总要过河。医者就是那个摆渡的船夫。你把病人从病痛的此岸渡到康健的彼岸,然后转身,去渡下一个。不要留恋,不要回头。”
阿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她那时还不知道,有些河,你一旦下了船,就再也上不来了。
第二章 · 浊潮
阿蘅十六岁那年,北境爆发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浊潮。
那一次,神农谷派出了所有能派出的医者。姜晚带着阿蘅,一路向北,在边城的伤兵营里连续工作了七天七夜。
第七天夜里,姜晚倒下了。
不是累倒的,是感染。
她被一个畸变中的伤兵抓破了手臂,浊炁顺着伤口渗入血脉。等阿蘅发现的时候,姜晚的左手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鳞片。
“师父——”
“别慌。”姜晚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,“扶我回帐篷,别让别人看见。”
阿蘅扶她回去。姜晚把自己锁在帐篷里,尝试用用神农谷的秘法(镇定剂)压制畸变,整整三天三夜。阿蘅守在门外,听着里面时而压抑、时而凄厉的呻吟,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。
三天后,姜晚出来了。
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,只是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,再也没有露出来过。
“师父,您——”
“压住了,”姜晚打断她,“但压不了一辈子。浊炁在我体内扎根了,总有一天,它会开枝散叶。”
阿蘅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姜晚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阿蘅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阿蘅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我有一天变成了怪物,你要亲手杀了我。”
阿蘅愣住了。
“我不——”
“你必须。”姜晚的声音依然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阿蘅心里,“因为我不愿意死在别人手里。”
第三章 · 决定
那一夜,阿蘅没有睡。
她翻遍了神农谷的所有典籍,找到了一个传说中的方法——
如果能将某种凶兽的血脉注入人体,以毒攻毒,或许可以压制浊炁的畸变。
但这个方法从未被验证过。因为所有尝试过的人,都死了。
第二天一早,阿蘅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独自潜入了神农谷的禁地——“百兽冢”。那里埋着历代神农谷弟子猎杀的凶兽骸骨,每一具骸骨上都残留着微量的血脉。
她找的是化蛇。
为什么是化蛇?因为在所有凶兽中,化蛇是唯一一种“人面”的。阿蘅想,既然它长着人的脸,或许它的血脉,对人的敌意会少一些。
她用一根特制的银针,从化蛇的骸骨中提取了半滴脊髓液。
那半滴液体,是浑浊的青色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阿蘅把它贴在心口,走回姜晚的住处。
姜晚看见她,皱了皱眉:“你去哪儿了?”
阿蘅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姜晚面前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父,”她说,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她把那半滴脊髓液,注入了自己的手腕。
第四章 · 蜕变
接下来的七天,阿蘅经历了她这辈子最痛苦的七天。
那不是普通的痛,是骨头被一根根拆开、又重新拼接的痛,是血液被抽干、又重新灌满岩浆的痛。她躺在床上,浑身滚烫,时而是人,时而是蛇。
姜晚守在她身边,七天七夜没有合眼。
“傻孩子,”姜晚握着她的手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脸上,“傻孩子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”
阿蘅在清醒的间隙里,用力挤出一个笑。
“因为……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……”
第七天夜里,高烧退了。
阿蘅睁开眼睛,看见姜晚伏在床边睡着了。她的左手从袖子里滑出来——鳞片已经完全褪去,是一双正常的手。
阿蘅笑了。
她成功了。
可她还不知道,有些成功,比失败更可怕。